第021章 墨铺闻香
书名:安乐窝:穿到北宋蹲大牢,被邵雍捡回家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484字 发布时间:2026-10-07

从独乐园回城,日头偏西,牛车进了南市。

 

路过一家墨铺,司马光让停车。

 

“尧夫,陪我进去看看,上回那锭墨快用尽了。”

 

林知远跟着下车。铺子不大,门脸朴素,一进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是松烟烧过之后那种沉静的苦香,混着胶和一点点麝香,闻着叫人心里定。靠墙一排木格,一格一锭墨,用棉纸包着,标着名目。柜台后头立着块试墨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光可鉴人,旁边一摞裁好的试墨纸。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司马光,满脸堆笑迎出来。

 

“司马先生,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新到了一批好松烟,黄山烧的,我特意给您留着。”

 

“拿来看看。”司马光来了精神,走到柜台前。

 

店主取出几锭墨。司马光拿起一锭,先看,看墨色是不是乌黑泛紫光;再掂,在手里估分量、看胶质;又凑到鼻端闻,闻烟料纯不纯。看得极细,指腹在墨面上摩挲,像在摸一件瓷器。

 

“这一锭,烟是好烟。”他点头,又摇头,“只是胶重了些,磨起来怕是滞笔。那一锭拿来我瞧瞧。”

 

店主又换一锭。司马光对着光看了半天,这才搁到青石上,店主研了点水磨开,他提笔蘸墨,在试墨纸上写了几个字,看墨色在纸上洇开的样子。

 

“嗯,这锭好。”眼睛亮了些,随即话锋一转,“什么价?”

 

店主报了个价。司马光眉头一皱,搁下笔。

 

“贵了。”他说,“上月同样的黄山松烟,比这少两文。这月怎么反倒涨了?”

 

“先生有所不知,松柴贵了,烧烟的工价也涨了些。”店主赔笑。

 

“松柴涨一成,你这墨涨了快两成。”司马光不依不饶,指着墨锭,一五一十跟他算,烟料几斤出一锭,胶用多少,工钱几何,算得店主额头见汗。一来一往,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店主到底让了两文,又饶了一小块试墨,司马光这才满意,掏出钱,一文一文数清楚付了。

 

林知远站在一旁,看得发怔。

 

等司马光转到另一头看墨,他凑到柜台边,小声问店主,这墨是怎么做出来的。店主见他面生,又是邵、司马二位先生带来的,便打开话匣子。

 

“好墨讲究着呢。”店主拿起一锭,“先说烟,松烟要烧老松,火不能大,烟要轻,最细的那层叫‘远烟’,飘得最高,收下来做顶好的墨。再和胶,牛皮胶、鱼胶,比例错一点,墨就裂。还要捶打,一锭墨要捶上万锤,捶得越透,越不容易碎。最后阴干,不能晒,一晒就裂,得搁上一年半载,慢慢干透。”

 

指着架上一锭墨:“这一锭,从烧烟到出手,快则半载,慢则一年。所以好墨贵,贵在工夫,不是贵在黑。”

 

林知远接过那锭墨,入手沉,表面细腻如小儿肌肤,描着细细的金纹。从前用的都是现成的笔墨纸砚,墨对他只是个抽象的颜色,从没想过一锭墨里,藏着烧烟、和胶、捶打、阴干这么多道手,这么多时日。

 

头一回见这样的大官,亲自站柜台,为了两文钱,跟店主掰开揉碎地磨。在他来的地方,做到这个级别的人物,买东西哪用自己动手,秘书、司机、采购,早安排得妥妥帖帖,别说还价,连价签都不会看一眼。

 

想起自己。那些年手头阔,买东西从不问价,掏出来就付,眼睛都不眨,好像多问一句价就是丢了体面。结果呢,钱像水一样流走,等到债台高筑,连一锭墨多少钱都不知道,也再没有那份站在柜台前、为两文钱认真计较的踏实。

 

“先生对墨,真有研究。”出铺子时,林知远忍不住道。

 

“不是研究。”司马光把那锭墨小心收进袖中,“是敬惜。著书的人,笔、墨、纸,都是手里的兵器。墨不好,字就不精神,存个几十年,墨色褪了,后人看什么。我修的书要传下去的,怎能在墨上马虎。”

 

说着,脚步没停,又在墨铺的格子前转了一圈,这回挑得更仔细,最后选中一锭更好的松烟墨,价钱也更贵。他没还价,痛快付了钱,用一方干净棉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

 

林知远以为他自己用,谁知司马光包好,反倒双手捧着。

 

“这一锭,是要寄人的。”他说。

 

“寄给谁?”林知远顺口问。

 

司马光没立刻答,走了两步,才道:“一位故人。”

 

邵雍在一旁拈着胡须,含笑听着,并不插话。

 

“这位故人,跟我政见相左。”司马光望着手里的墨,语气很平,“朝堂之上,为了变法的事,我们争过不止一回,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旁人看我们,是对头,是政敌。”

 

林知远心里咯噔一下。变法,政见相左,身在朝中,跟司马光同时代。一个模糊的名字在嘴边打转,不敢确定。

 

“可政见是政见,人是人。”司马光接着道,“他那个人,生活清苦,不近人情,一门心思扑在国事上,身上那件衣裳,油污了都不换。他是真心为了这个天下,只是路子跟我不同罢了。这样的人,配得上一锭好墨。”

 

把墨包又紧了紧。

 

“我听说他近来身子不大好,公务又重。”司马光道,“寄锭好墨给他,让他写奏疏时,手底下能顺畅些。私交归私交,该争的,我照样跟他争;该敬重的,我也不能因政见就抹了。”

 

林知远听得心里震动。

 

见惯了那边的斗争。职场上,商场上,一旦立场不同,恨不得把对方全盘否定,私德、能力、人品,一棍子打死,从此不来往,见面形同陌路。从没见过这样的“政敌”,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转过身,却惦记着对方的身子,郑重地挑一锭好墨寄去。

 

“先生就不怕,”他斟酌着问,“旁人说您闲话?跟政见相左的人还来往。”

 

司马光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不以为然。

 

“我敬的是他这个人、这份心,跟他用什么政见有什么相干。”老人道,“若因政见不合,便连人家的好也一并抹杀,那谈何立场坚定,那是心眼窄。君子和而不同,这道理,你们年轻人要慢慢体会。”

 

邵雍这时才开口,对司马光笑道:“你这锭墨寄出去,他收到了,下回上奏章驳你,只会驳得更不留情。”

 

司马光也笑了,笑得坦荡:“那正好。他驳得越狠,我越要把道理想周全。有个这样的对手,是我的幸事。”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林知远捧着自己帮着提的一小包墨,跟在后头,没太听懂这笑里的全部意味,却莫名觉出,这一笑,比多少慷慨激昂的话都有分量。

 

牛车重新上路。林知远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墨铺。

 

还不知道那位故人的确切名字。可记住了一锭用棉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墨,记住了一个政敌之间,也能有的敬重。

 

“先生。”他忍不住问邵雍,“君实先生要寄墨的那位,到底是谁?”

 

邵雍靠在车壁上,眼皮都没抬。

 

“一个跟他吵得最凶、也最知他底细的人。”老人道,“你在洛阳待久了,自然会听见这个名字。不急。”

 

牛车晃悠悠往前走,林知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追问。

 

墨香在车帘里散了一路,若有若无,很久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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