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屋子草稿,是司马光亲自领他去看的。
“尧夫在堂里歇着,我带你瞧瞧。”老人提了盏灯,领着林知远绕过读书堂,来到西侧两间偏屋前,掏钥匙开了锁。
门一推开,林知远愣住了。
两间屋,从地到架,堆满了书稿。不是一函函装订齐整的成品,是一卷一卷的草稿,一摞摞码到房梁,案上、架上、墙角的竹箱里,全是。窗纸透进的天光斜照进来,照见纸页翻动处磨出的毛边,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干燥的气味,混着墨香。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许久没人走动的屋子,静得能听见纸页自己轻响。
“这都是?”声音有点干。
“都是《资治通鉴》的草稿。”司马光提灯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怕带起风,“这两间,是已经誊清、校过的。那边几箱,是废稿。”
林知远就近拿起一卷,小心翼翼展开。
是手稿。密密麻麻的小楷,竖排,一列压着一列,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潦草。起笔收笔,工工整整,连墨色都匀。原以为草稿嘛,总该龙飞凤舞、涂改得乱七八糟,名人的手稿更该是恣意挥洒。可眼前这一卷,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拿尺子比着写的。
又抽一卷,还是一样。再抽,一样。
翻到一处有涂改的地方,凑近了看。那里写错了一个字,作者没有随手涂掉,倒用极细的笔,把错字涂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墨块,方到像是量过,再在旁边工工整整补上正确的字。一处如此,两处如此,连着翻了十几处涂改,每一处都是这样规规矩矩的方块。
“先生,这一卷,您写了几遍?”林知远问。
“记不清了。”司马光在一旁道,“初稿一遍,考异一遍,删改一遍,誊清一遍,校订再一遍。有的章节,写了七八遍。”
七八遍。林知远捧着那卷纸,手有点发沉。
走到那几口装废稿的竹箱前,司马光点头示意他可以看。掀开一箱,里头全是删汰下来的纸,写满了字,却被整卷废弃。随手一翻,竟也是工整的小楷,没有一张是敷衍的。
“这些都不要了?”心疼,“写得这样工整,为什么废了?”
“写得工整,不等于写得对。”司马光道,“这段史料,有三个出处,说法不一,我考来考去,原先的写法站不住,就整段废了重写。纸可惜,事不可惜。传之后世的东西,不能留下我自己都拿不准的话。”
抽出一卷《考异》给林知远看。同一件事,三本书三种记载,用蝇头小楷逐条抄录,哪条可信,哪条存疑,为什么取这一条舍那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像在堂上断案。
“写书跟断案一个理。”司马光道,“不能听一面之词。多方对质,去伪存真。一个字落定,得有来历,得经得起后人反问。”
林知远翻着那卷考异,手心出汗。写方案最爱用“据统计”“有研究表明”,数据从哪来,往往转手就引,从没这样一条条追到源头。两相对照,那点“高效”,底下是空的。在那卷考异前站了很久,一页一页翻,越翻越不敢出声。
站在两屋草稿中间,久久没说话。
做过那么多方案,写过那么多册子。最擅长的就是套现成的框子,东拼西凑,三个小时赶出一份看着像模像样的东西,拿去给上头看。抄过太多近路,还引以为傲,当这是本事。那些漂亮的图表、工整的排版底下,有多少是真正一字一句啃出来、考证实、想透了的,自己心里清楚。
脸上一点点烫起来。在这两屋子废纸面前,那些引以为傲的“高效”,忽然轻得像一张纸。
“先生。”听见自己问,“这么多,一共多少卷?”
“通鉴全书,连同目录、考异,三百多卷。”司马光道,“我从治平年间奉诏开修,到如今,十九年了。”
十九年。三百多卷。两屋子的草稿。
“十九年,日日都写?”
“日日不断。”司马光说得平淡,“有时一日一卷,有时几日一卷。病了,写不动,精神好些也要补上。出门访友、上朝议事,回来再晚,当天的功课也不落下。人哪,都有惰性,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一推,这事就黄了。我不敢推。”
提灯照着那一摞摞纸,昏黄的灯光里,老人的侧脸很平静。灯花哔剥了一声,光影在纸堆上轻轻晃,满屋都是陈年纸墨的气。
“旁人看我,只道苦。”司马光道,“坐十九年冷板凳,图什么。可我每写完一卷,把这一千三百年的事往前推一寸,心里就踏实一分。这不是苦,是我活着要做的那件事。”
林知远的喉头动了动。
想起自己创业那会儿,也喊过初心,也画过蓝图,说要做一家百年企业。可真正花在“事”本身的工夫有多少,花在应酬、拉关系、赶热闹上的又有多少。想要的是快,是成,是一夜之间被人看见。眼前这个老人,用十九年只做一件事,慢到几乎看不见尽头,却做出了一部能传一千年的书。
一千年。林知远心里一动。他是从一千年后来的。比谁都清楚,这屋子的草稿,真的传了一千年,《资治通鉴》成了后世人人绕不开的书。可他不能说。只能站在这儿,看着这个还在一笔一笔写、并不知道自己会被记住一千年的老人,心里翻江倒海。
“您就没想过,”低声问,“万一这部书,后世没人读呢?十九年,值吗?”
司马光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修书,不是为了让后世一定读。”老人道,“是因为这件事该有人做,而我恰好在做,做得了。值不值,不是我该算的账。我只管日日写,写到底。后世读不读,那是后世的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司马光道,“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太少。我能靠的,唯有这‘日日不断’四个字罢了。”
灯芯跳了一下。林知远低头,把手里那卷草稿轻轻卷好,依着原来的样子,放回架上,动作恭敬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退出那两间屋,司马光落了锁,钥匙小心收进袖中,那份慎重,像在收自己的半条命。
回到读书堂,邵雍还在等。看了林知远一眼,像是看透了这年轻人心里的震动,却什么也没问,只给他斟了碗新茶。
“先生。”林知远捧着茶,声音发闷,“两屋子草稿,才换一部书。值么?”
邵雍没直接答,反问:“你说呢?”
“我说不上来。”老实道,“我从前做事,总想以小博大,花一分力气,换十分收成。君实先生这样,是花十分力气,换一分。”
“可他这一分,立得住,传得下去。”邵雍道,“你那十分便宜来的,风一吹就散。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知远咀嚼着这句话,没再言语。
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茶是淡的,却喝出了一点从前没有的味道。
知道,从今往后,再做任何一件事,大概都会想起这两间偏屋,想起那些涂成方正墨块的错字,和十九年日日不断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