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去。”
阿荞把菜篮子和一小串钱塞进林知远手里,站在早市口不走了。
“今日我教你独自买一回。”抱着胳膊,“买两把菘菜,一块姜,再到张阿婆那儿端两张汤饼回来。钱点清楚,别又让人绕晕了。”
林知远硬着头皮接了。这些日子跟着阿荞逛了十几回早市,看也看会了,可真要自己上手,心里还是打鼓。
先买菘菜。菜摊前学着阿荞的样子捏了捏菜根,挑了两把,问价。摊主报了价,他数钱,省陌那套七十五当一百的规矩又来绊他,数了两遍,额角见汗,摊主憋着笑等他,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嫂看不下去,帮他点清了。
“邵先生家新来的吧?”大嫂笑,“头回都这样,慢慢就熟了。”
林知远脸热,连声道谢,拎着菜往下走。
早市这时节最热闹。雪后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两边摊子一个挨一个。卖炊饼的揭笼,白汽腾起半人高;卖浆的老汉敲着木梆子,热浆盛在粗碗里,一文钱一碗;鱼摊前,几条河鱼在木盆里摆尾,鳞光一闪一闪。卖炭的、卖针头线脑的、挑着担子卖腌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都拖长了调子,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咚咚作响,热气、腥气、葱蒜气混作一团,扑人脸。
一路走,一路看。这些日子下来,渐渐能叫出些名堂。菘菜就是白菜,菽是豆,韭黄比青韭贵,冬天金贵。炊饼是蒸出来的,为避先帝的名讳,不叫蒸饼。汤饼其实是面片汤一类的热食,跟他想的饼不大一样。这些零碎学问,没人专门教,全是一趟趟早市,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一点点捡起来的。
路过卖姜的摊子,蹲下来挑姜。阿荞交代过,姜要挑老姜,表皮粗、肉质紧的才出味。学着阿荞的样子捏了两块,又问了价,这回省陌在心里默算了三遍,才把钱递出去,没出岔子,摊主还夸他算得利索。心里小小松了口气。
到了张阿婆的汤饼摊,更窘了。张阿婆六十来岁,手脚麻利,汤锅咕嘟翻滚,两手一抻一甩,一张张薄饼下锅,捞出来浇上卤,热气腾腾。
“两张汤饼。”林知远说。
“好嘞。”张阿婆捞饼,浇卤,油纸一包,递过来,“六文。”
数出六文递过去。张阿婆接了,却又找回他几文。愣了愣,在心里算了算,怎么算都不对。
“阿婆,您少找我钱了。”认真道。
张阿婆一愣,旁边几个等着买饼的客人也看过来。
“我给了您六文,两张饼六文,您不该再找我,可您找了,又找得不够数。”越说越乱,把那几文钱摊在掌心,“这省陌到底怎么算的,我又糊涂了。反正,反正数目对不上。”
这一通,把自己绕进去了,脸涨得通红。满以为会被当成找茬的,谁知张阿婆先是一怔,随即乐得直不起腰。
“哎哟,你这后生,实诚。”拿围裙擦着手,笑出了眼泪,“我找你,是因为你给的是整陌,官陌七十七,我这儿街陌七十五,里外里得退你省头。退的是没错的,是你自己没算明白。”
旁边的客人也跟着善意地笑。一个老主顾帮腔:“张阿婆的账,这市场里最公道,你放心,亏不了你。”
林知远捧着那几文钱,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做过管理、签过七位数合同的人,居然在早市的汤饼摊前,连几文钱都算不利索。
“你是邵先生家新来的那个吧?”张阿婆笑够了,打量他。
“是,我叫林知远。”
“我认得阿荞,也认得桂伯,邵先生是大好人。”张阿婆点点头,把包好的两张汤饼往他篮子里一塞,又额外添了小半张,“拿着,热乎的。这张算阿婆请你的,头回自己买东西,难为你了。”
连忙要给钱,被她摆手挡住。
“不急这一会儿。”张阿婆道,“你今日钱带得够不够?要是不凑手,饼先拿回去吃,账记着,下回阿荞来一并算就是。我们这市场,邵先生家的人,还能信不过?”
“使不得,我带着钱呢。”忙把钱数出来,非要给。
推让两回,张阿婆才收了,却把那小半张饼执意塞进他篮子。“尝尝,阿婆新调的卤。”
往回走的路上,心里一直琢磨这桩事。
原以为,买卖就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在那边,亲兄弟吃饭都要算清楚,账算得越清越好,谁信谁啊,一切有合同、有凭据、有保人。
可张阿婆张口就是“先拿回去,下回一起算”,凭的不是合同,不是抵押,就凭“邵先生家的人”五个字。甚至都没多问他叫什么、住哪儿,就敢把东西赊给他。
这份预先就给出去的信任,沉甸甸的,压得心里发暖,又有点发慌。
太知道没人信是什么滋味了。债逼到那份上之后,名声臭了,钱借不到,朋友躲着,连亲眷都不肯借他一分钱,被整个世界判定为“不可信的人”,那种滋味,比没钱本身还冷。
而在这座千里之外的古城,一个卖汤饼的老婆婆,因为他头顶“邵先生家的人”这五个字,二话不说就信了他。
“想什么呢,脸皱成那样。”回到市口,阿荞接过篮子,翻了翻,“菜买了,姜买了,饼也买了,还多赚半张。没让人坑了吧?”
“没有。”林知远摇头,把少找钱的笑话学了一遍。
阿荞听得直乐:“省陌那点弯弯绕,你还得练。不过你今日敢自己开口买,就算过关。”
“阿荞姐。”他问,“这儿的人,怎么敢随便赊东西给生人?不怕人赖账跑了?”
阿荞像听见什么稀罕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道,“你住哪个坊,保人是谁,坊正册子上都写着。谁家什么人品,市场里转一圈就打听出来了。你赖张阿婆一回,明儿整个南市都晓得,往后你谁家的摊都别想赊。这信用,比钱金贵,谁舍得砸。”
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邵先生在这洛阳几十年,没欠过谁一个铜板,没亏待过谁一分。他的名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下的。你顶着他的名头,人家自然也信你。这份信,不是给你的,是给先生的,你可得替他爱惜着。”
林知远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回到安乐窝,那两张汤饼还热着。阿荞分了一张给他当加餐。咬了一口,卤香,面筋道,新切的葱花香混在卤里,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那小半张额外添的,被阿婆叠在最上头,还带着锅底的热气。
慢慢嚼着,品出的不只是饼的味道。
想,等哪天也能被人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一回,不靠邵先生的名头,就靠他林知远自己三个字,那才算真的在这座城里,扎下根了。
这念头不大,却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把篮子里的菜一样样码齐,端着那两张还热的汤饼,往灶房走去,脚下踩过院里的残雪,一步一个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