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古井。陈玄跪在地上。他穿着那件破了的黑夹克。袖子撕了。墨镜掉了。露出一双眼睛。灰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的井。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晚晚站在他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你求渡?”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求渡”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灰的。浑浊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陈玄面前。她的道袍下摆拖在枯草上。蹭了灰。她没有管。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陈玄的额头。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在眉心。她的灵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手上透出来。照在陈玄额头上。照在他眉心。照在他灰浊的眼睛里。晚晚眼前一黑。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她站起来了。可她不在荒地上。她站在土地庙前面。
土地庙前。很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门槛石上。照在那些歪倒的梁柱上。太奶奶站在庙门口。年轻。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穿着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她手里攥着一只铜罗盘。跟晚晚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她站在庙门口。她低下头。她看着面前。陈玄跪在地上。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灰布衣裳。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他抬起头。他看着太奶奶。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师姐。我收了回头客。救我。”声音在庙门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太奶奶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的眼睛深陷。可瞳仁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门规不收。我渡你。但你得守心。”声音在庙门口撞来撞去。嗡嗡的。陈玄抬起头。他看着太奶奶。他的眼睛红了。像两粒烧过的炭。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守心?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守心?”声音在庙门口撞来撞去。嗡嗡的。太奶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她转过身。她走进庙里。她关上门。很突然。门板合拢。哐。声音在巷子里炸开。陈玄跪在门外。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扇关了的门。他的眼睛红了。更红了。他站起来。很慢。很沉。他拍了拍膝盖上的血。他转过身。他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他看着那扇门。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你不管我。我找罗盘。”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他转过身。他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晚晚睁眼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推了一下。她站在荒地上。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你恨太奶奶。因为她不渡你。”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玄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它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她逐我。我灵根枯百年。”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他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她不是不渡。是你不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你不守心”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愣了一瞬。很突然。他跪在地上。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灰的。浑浊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陈玄面前。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他的额头。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在眉心。她说:“我渡你。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的魂亮了。很突然。从胸口。从灰浊的眼睛里。从枯了的灵根里。亮了一瞬。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他身上透出来。照在荒地上。照在碎砖上。照在晚晚脸上。城运线显了。很突然。从井底伸出来。一根一根。发光的。细细的。从井底往外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那根断了的城运线。在罗盘的光里。慢慢接上了。很慢。像退潮的水。从两边往中间合。合了一半。严丝合缝。可还有一截断着。罗盘在晚晚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城郊。指着古井。指着陈玄。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城郊。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渡你”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