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炸开的古井。陈玄站在坛中。他穿着那件破了的黑夹克。袖子撕了。墨镜掉了。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抬起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掌心对着井口。黑烟从他脚底涌出来。很浓。很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从碎砖缝里钻出来。从枯草底下钻出来。烟往上走。缠着他的腿。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脸。裹住了。严严实实。他喊了一声。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喊:“周福!我渡你!”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黑烟更浓了。很突然。从井底涌上来。从坛上涌上来。从每一张黑符里涌上来。烟往上走。往天上走。往云里走。黑烟冲天。很突然。像一道黑色的柱子。从城郊古井上升起来。升过断墙。升过枯树。升过灰蒙蒙的天。升进云里。云翻涌了一下。又翻涌了一下。
晚晚赶到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枯草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她站在荒地边上。罗盘在她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罗盘忽然倒转。很突然。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晚晚站在荒地边上。她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你收钱没问名。现在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现在问”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站在坛中。黑烟缠着他。他的身子在抖。很猛。很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他喊了一声。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他喊:“周福!你叫啥?”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荒地边上。她看着那团黑烟。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周福。你求改命。命改了吗?”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黑烟停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泡破了。不再冒。黑水安安静静的。那团黑烟安安静静的。浮在井口上面。不动了。黑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一张脸显出来了。很老。头发全白了。背驼着。穿着破棉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嘴唇干裂。他浮在黑烟里。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改了。但家破人亡。”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荒地边上。她看着那张脸。她说:“所以怨。”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所以怨”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往前迈了一步。她走进坛里。黑烟扑在她脸上。很凉。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她眯着眼。透过黑烟看周福。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心。你怨陈玄。陈玄灵根枯百年。够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周福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黑烟散了一半。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从井口。从坛上。从每一张黑符里。黑烟散了。很突然。往井壁上散。往石缝里散。往枯草底下散。不见了。散了一半。陈玄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碎砖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坛中。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周福。我对不起你。”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周福的黑烟化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光。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化了。往井口走。往天上走。往云里走。化了。融进去了。融进光里。融进云里。不见了。陈玄反噬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往前弓。他吐了一口血。红的。落在碎砖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黑符上。他的身子软了。他趴在地上。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更猛。更烈。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不黑了。灰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的井。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渡我。”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坛中。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但可渡。”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的魂亮了。很突然。从胸口。从灰浊的眼睛里。从枯了的灵根里。亮了一瞬。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他身上透出来。照在荒地上。照在碎砖上。照在晚晚脸上。罗盘亮了。很突然。金光。从铜面上透出来。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金光。很亮。很暖。照在井口上。照在黑水上。照在青苔上。城运线显了。很突然。从井底伸出来。一根一根。发光的。细细的。从井底往外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那根断了的城运线。在罗盘的光里。慢慢接上了。很慢。像退潮的水。从两边往中间合。合了一半。严丝合缝。可还有一截断着。晚晚站在坛中。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但可渡”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