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炸开的古井。陈玄跪在坛中。他穿着那件破了的黑夹克。袖子撕了。墨镜掉了。他的眼睛灰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的井。他趴在地上。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吐了一口血。红的。落在碎砖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黑符上。晚晚站在他面前。她蹲下来。她蹲在陈玄面前。她的道袍下摆拖在枯草上。蹭了灰。她没有管。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他的额头。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搁在眉心。她的灵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手上透出来。照在陈玄额头上。照在他眉心。照在他灰浊的眼睛里。
陈玄的灵根从枯转绿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枯了的灵根。灰的。干的。像死掉的树根。在动。在长。一点一点。很慢。很轻。绿了。很淡。很浅。像春天的芽。像雨后的草。从他的胸口。从他的眼睛。从他的手掌。往外长。很慢。很轻。陈玄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很淡。很浅。绿的。他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它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碎砖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师姐当年也这样按我。我跑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他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现在别跑。”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别跑”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的魂化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光。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化了。往城运线上走。往那根断了的线上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化了。融进去了。城运线全合了。很突然。从井底伸出来。一根一根。发光的。细细的。从井底往外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全合了。像从来没有断过。光从城运线上透出来。照在井口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荒地上。照在晚晚脸上。陈玄最后一句从光里传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替我跟师姐说。我守心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然后没了。光散了。雾散了。他没了。
晚晚站起来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她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不再转。不再颤。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渡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妈妈冲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跑到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伸出手。两只手够到晚晚。她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砰砰砰。很急。很乱。晚晚被她搂在怀里。小手垂在身侧。没有挣。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涩。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汗味。她听见妈妈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她说：“回家。”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回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土地庙内。晚晚走进庙里。她走到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上。搁在牌位前面。搁在供桌上。牌位震了。很突然。从中间震到两头。从桌上震到桌脚。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渡全。城安。第八代。小满。四岁应坛。代代不只林。守城人。林、陈、赵。三家罗盘合。城运稳。归山有门。门后有敌。守心。守心渡客。可那行字下面。又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守心渡客。”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缩在罗盘旁边。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
牌位背面“代代短命”四个字暗下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木纹深处抹了一下。暗了。淡了。像退潮的水。像散去的雾。没了。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破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罗盘“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渡客”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