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说“把弓带上”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我什么表情都没给他，只是点了点头，回屋把弓从肩上取下来，又擦了擦弓臂上那层薄灰。

老周在院子里急得直搓手，嘴唇翕动了几回，到底没敢说话。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肩膀：“酒肉留着，回来吃。”

出了院门，李德全已经备好了马。两匹，都是御马监的料，膘肥体壮，跑起来蹄声清脆。从北苑到京城四十里路，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到宫门口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阳光照在朱红宫墙上，晃得人眼花。

李德全没带我走正门，绕到西侧角门进去。沿着宫墙根七拐八绕，穿过两道夹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院门前。门上没有匾额，院墙高得出奇，把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陛下在里面等您。”李德全退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没跟进来。

我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一方天井，正中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皇帝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面前摊着一盘棋，黑白子散落，像是自己跟自己下。他今天没穿常服，只着了件半旧的玄色圆领袍，袖口挽着，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

我走到石桌前，单膝跪下去。

“臣楚昭，叩见陛下。”

“起来。”他没抬头，手指夹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坐。”

我站起来，在他对面坐下。弓横在膝上，手搭在弓臂上，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多余动作。他落了一子，然后终于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和那天晚上一样，不锐利，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态。但此刻他看我的方式不一样了，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北苑住得惯吗？”他问。

“回陛下，住得惯。”

“老周那人不错，老实。”他又落一子，“就是话多。”

我没接话。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整盘棋拂乱了。棋子哗啦啦滚了一桌，有几颗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朕登基十九年，”他开口，声音不大，“身边换过十七个侍卫统领。”

我心头一算。十七个。平均一年多换一个。可我记得这十年里，御前侍卫统领一直是我。

“前面那些，”他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有的死了，有的调了，有的犯了事被朕砍了。你是第十八个，也是干得最久的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弓上。

“那晚你对着空气放箭的时候，朕就在窗户后面。朕看见你拉弓，看见你对着半空中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瞄准，看见你嘴里念念有词。朕以为你中了邪，想叫太医，可你的箭射出去之后，你的脸色变了。你脸上那个表情，朕认得。”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如释重负。一个人干了十年违心的事，终于把刀口转向自己该转向的地方时，就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攥着弓臂的手紧了紧。

“陛下知道臣在做什么？”

“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摇头，“但朕知道你在被人操控。朕登基以来，遇到过的刺客不少，每一个都是被人指使的。可他们脸上要么是恐惧，要么是狂热。只有你，你杀人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推着在走。朕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身后，站着别的人。”

他从石桌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上。是一张发黄的纸，折痕处已经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无数次。

“去年秋天，有人往御书房门缝里塞了这个。”他把纸推过来，“你看看。”

我伸手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工整，用的是北境那边流行的简写体。内容只有一句——“河谷三百条人命，殿下可还记得？”

殿下。二十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别人叫他殿下。

“这是赵都护府的人塞的。”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赵都护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手底下有人背着他做的，想拿这件事要挟朕。朕查了半年，查到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我。

“一个二十多年前来京城的北境马贩子，在城南开了间茶铺，做了十几年生意。十年前忽然关了铺子，不知所踪。朕的人找了很久，没找到。直到那天晚上，朕看见你对着空气拉弓，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那个人，和现在操控你的人，是同一个人。”他伸手从棋盘上捡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朕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朕知道他恨朕，他要杀朕，可他自己动不了手，所以他找了你。”

我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写下这句话的人，心里压着多少年的恨。

“陛下既然早知道了，”我抬起头，“为什么还把臣留在身边十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的白子转得慢了，最后停下来，被他搁回棋盘上。

“因为朕想知道，你会不会动手。”他说，“十年了，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你一次都没动。朕就在想，也许你跟前面那些不一样。也许你身后那个人选错了人。”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槐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身后那个人是谁。”他说，“朕要知道，你现在选哪边。”

风吹过来，把石桌上那张纸吹得动了动。我低头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关于河谷、关于三百条人命、关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字。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皇帝站在树下的背影。

他等我的答案，等了十年。

“臣有件事，要先跟陛下说。”我开口。

他转过身来。

“那个人手里，有一条回去的路。回臣来的那个地方。”我说，“他答应臣，只要杀了陛下，就把路给臣。”

皇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问：“那你为什么没动手？”

“因为臣不确定，陛下该不该死。”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朕该不该死，不归你判。”他说，“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河谷那件事，朕下了令，但朕没有亲眼看着人死。朕的副将回来禀报的时候说，人都在谷里，一个没跑，朕信了。三个月前，朕找到了当年那个副将，他已经在北境开了间客栈。他告诉朕，那天晚上他放走了三十几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三百条命是真的，但里面有多少是该死的，有多少是不该死的，朕自己都算不清了。朕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人的儿子还活着，今天大概也快四十了。他要是活着，朕愿意给他一个公道。”

他伸手，把我膝上的弓拿起来，和上次一样，动作很轻。他看了看弓臂上那块已经发黑的旧血痕，然后递还给我。

“这把弓你拿着。”他说，“北苑那边你继续待着。该怎么做，你自己定。”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那个系统，是叫这个名字对吧？它消失那天晚上，朕感觉到了一样东西从皇宫上方离开了。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朕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做的，但朕想谢谢你。”

院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了。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把弓，面前是一盘被拂乱的棋。

他什么都知道！！他等了十年，他放我走，又把我叫回来，把弓还给我，把决定权也还给我。

一个杀过人的皇帝，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一个消失了的系统。

我站起身，把弓背好，走出院门。李德全等在门外，笑眯眯地迎上来。

“统领，陛下吩咐了，让小的送您出宫。”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脚步。

“李公公。”我叫住他。

“统领吩咐。”

“陛下腕骨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那是二十年前在北境留下的。河谷那件事之后，陛下亲手埋了那些人。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有个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刀，扎了陛下一刀。那孩子后来还是没活下来，陛下让人把他跟他娘埋在一块儿了。”

他压低了声音。

“陛下每年都让人去河谷烧纸，烧了二十年。这事没人知道，就小的一个人跟着去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德全转身走回宫里的背影，直到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北苑。我翻身上马，往北走。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三个月。那道门还有三个月关。那个老者在废弃驿馆里等着我的答案。他儿子死在二十年前的河谷，他恨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从另一个世界把我拽过来，就为了杀一个人。

可那个人在河谷埋了三百具尸首，每年去烧纸，等了十年等我亲口告诉他真相。

我催马快行，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走到那天晚上遇袭的地方，我勒住马，往路边那片林子里看了一眼。

树影深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月。”我低声说，“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