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苑的第三天,阿七来了。他没走山道,从后山摸上来的,灰头土脸,裤腿上全是泥,一看就是绕了远路。
“头儿,不对劲。”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接过我递的水碗灌了半碗,“李侍郎那边我盯了三天,他每天照常上衙下衙,看起来没什么。可昨天傍晚,他散值之后没回家,去了城南广源号。”
“又去广源号?”
“对。陈长史不是已经走了吗?我以为那地方该空了。可李侍郎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等他走远了,翻墙进去看了一眼。”
阿七压低了声音。
“会馆后院还亮着灯。我从窗缝里看见一个人,四十来岁,长脸,左眉梢有道疤。不认识,但他腰里别的那块牌子我见过——是赵都护府亲兵营的腰牌,跟那天晚上截您的那三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陈长史走了,又来了个新的。级别更高,亲自坐镇京城。赵都护府在加注,说明他们急了。
“还有,”阿七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我回城的时候,看见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是北境那边有军报,赵都护请求进京面圣述职。兵部批了,人已经在路上了,三五日内到。”
赵都护要进京。
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都护,在自家秘密被捅破的时候,堂而皇之地请求进京。这要么是自证清白,要么就是有恃无恐。结合那个长史在京城活动、亲兵营的人在广源号进进出出,我更倾向后者。
他有后手,或者说,他背后还有人。
“头儿,到底出什么事了?”阿七终于憋不住了,“赵都护府的人盯上您,兵部侍郎跟他们会面,现在赵都护本人又要进京。您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我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
“赵都护府在往皇帝身边安钉子。”我说,“我就是其中一颗。”
阿七脸色变了:“那您——”
“我现在两边都不是。”我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你继续盯广源号,那个疤脸长什么样,每天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越细越好。另外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北境河谷那场围杀,死了多少人,都是什么人。有没有活着出来的。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阿七皱了下眉,没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他走后我回屋把弓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弓弦,又装了一壶水,几块干粮,背在身上出了门。
翻过山梁,那处废弃驿馆还在。青砖院墙的缺口处被人补了几块新砖,门楣上歪挂的匾额也被人扶正了。我推开半塌的院门,老者果然还在,坐在火堆旁,面前架着一只新的野兔。
“来了。”他头也不抬,“我以为你要多想几天呢。”
“想好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但我有个条件。”
老者翻兔子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看我。
“你说。”
“河谷那件事,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儿子死在里面,你知道的是你儿子那一面。可那三百个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牧民,有多少是马匪,有多少是被裹挟来的,你有没有查过?”
老者沉默了很久。火堆上的兔油滴下来,这次没人去管它,火苗被油浇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查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十六个马匪,一百二十多个牧民。剩下的,是跟着草原上那几个头人一起跑的奴隶和家眷。我儿子跟着他舅舅去贩马,那个舅舅是马匪头子。他没告诉我,我儿子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火堆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可他还是死了。”老者说,“十六岁,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你说他是马匪还是牧民?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个孩子。”
“皇帝登基前在北境监军,河谷那件事是他下的令,但他没有亲眼看着人死。他的副将放走了三十几个人。”我把阿七查到的和皇帝告诉我的都对上了,“他每年去河谷烧纸,烧了二十年。”
老者的手抖了一下。
“你替他说话。”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没替他说话。”我说,“我在说一件你不敢承认的事。你恨了二十年,把整个计划铺了二十年,可你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你恨的那个人,和你儿子死的那天晚上下的那道命令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老者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赵都护要进京了。”我换了个话题,语气平下来,“五天之内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者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赵都护府有人在京城活动,想拿河谷的事要挟皇帝。可他们不知道,皇帝早就知道了。赵都护这次进京,要么是来认罪的,要么是来逼宫的。你觉得是哪一种?”
老者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你恨皇帝,但你不傻。”我站起来,“赵都护要是成了事,天下大乱,北境就彻底失控了。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三百个人。你儿子的事,跟这个比起来,哪个大哪个小,你自己掂量。”
我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他的声音,非常沙哑。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就行。等我把事情查清楚,我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你儿子的交代,你妻子的交代,你自己的交代。”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我走出驿馆,翻身上马。天色将暗,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伏卧的巨兽,脊背上一道一道的褶子。
赵都护五天内到。五天,我只有五天。
我得抢在他进京之前,把广源号那个疤脸长史手里握着的东西拿到手。赵都护敢进京,一定有底牌。那张底牌要么在长史身上,要么在赵都护自己怀里。可赵都护有十万边军护着,我碰不了,长史一个人在京城,好下手得多。
回到北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推开院门,脚步一顿。屋里点着灯。昏黄的一小团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里面一个人影。那人坐在桌旁,姿态悠闲,面前摊着什么东西。
我推门进去。
桌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脸,左眉梢一道旧疤。正是阿七描述的那个赵都护府亲兵营的人。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北苑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不慌不忙。
“楚统领回来了。”他伸手把地图合上,站起来,腰里别着的那块赵都护府腰牌晃了晃,“我叫赵平,赵都护是我叔父。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请你。”他说,“我叔父还有三天到京。他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河谷那件事,他想跟你聊聊。当年那个副将,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