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拽着张柱子就往门口冲。张柱子家的三道锁，他哆嗦着手解了两道，第三道怎么也拧不开，门把手冰得像握了块铁。厨房里的笑声更近了，从灶台方向移到了客厅，移到了两个人身后。
老李回头，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那扇打开的窗户在风中一开一合，啪嗒，啪嗒。地上的黄符纸被吹得满屋乱飞，其中一张飘到老李脚下，他低头一看，原本应该画着朱砂符咒的纸上干干净净，只写了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别走，他烧的是假发。"
老李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出门前他随手抓了一顶假发套戴上——因为怕熟人看见他变年轻的样子认不出来。张柱子烧的那撮头发，是他今早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假发。
张柱子看清了纸上的字，脸色由白转青："我……我不知道那是假发……那高人说随便烧你身上掉下来的毛发就行……"
老李没理他，使劲一拧第三道锁，这次锁开了。两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楼道，跑到楼下的空地上才停下来喘气。老李喘着气回头看张柱子家的窗户，二楼那扇窗已经关上了，窗帘后面站着个矮矮的影子，轮廓是个小孩，正拿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了两笔，停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三笔。老李认出那是在写数字——"十"。
今天是第八天。它告诉他，距离真正的"第十天"，他还有两天。但按照它自己的算法，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老李拉着张柱子去了最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灌下去，才让哆嗦的手稳下来。"那个独眼先生有问题，"他压低声音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教我往'退回去'的方向走。要么他是被那东西迷了心窍，要么他根本就是那东西的人。你找的那个高人是谁？"
张柱子搓着脸："县城西街有个算命的，我烧了二十年纸钱的法子就是他教的。我以为他是真能帮上忙的人……昨天我打电话问他你的事，他说烧你的头发能截住煞气往你身上走，让你停在半路上，这样煞气就不能拉你下去。"
"停在半路上？"老李冷笑一声，"停在半路上是什么意思？让我永远在第十二级台阶上站着，不上不下，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最后变成它养在墙里的另一只傀儡？你没听那先生说吗，地下十三层叠葬，每一层都有东西守着。第十二层封镇的底下，谁知道养了多少这种半路货。"
张柱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闷声说："那咋整？它有法子对付你，它也在对付我。我今天帮你烧了头发，回头它就得来找我。"
老李想了想，拉着张柱子往汽车站走。他要去一趟市图书馆，查一查宋墓叠葬的具体规矩。既然那东西走的是古法，古法就有古法的破绽，书上写了的东西总是比两个老头东拼西凑的偏方靠谱。
下午的图书馆人不多。老李在地方志那排书架里翻了两小时，终于找到一本发黄的《本郡墓葬考》，里面有一页专门记载了城郊那片乱葬岗的来历。书上说那地方原是宋朝一个地方豪强的族墓，主葬者生前杀孽太重，死后怕仇家掘尸，便布了"十三叠煞阵"——每一层叠葬都压一道符咒，越往下越凶险，最底下一层镇的是那豪强本人的煞气。十三是个极数，主棺埋在第十三层，上面的十二层全是压阵的陪葬。但阵法有个命门：第十三层不可见天日，一旦有人踩破封土让日光透进主棺，煞气就会顺着那个人的脚印慢慢爬出来，爬满五十年，吸足那个人的阳寿，就能破阵而出。
书上用朱砂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破煞之法有三。其一，以镇魂钉七十二枚钉入十三层四角，逐一封煞。其二，掘出主棺，曝晒四十九日，煞消。其三——"这行字后面被撕掉了。老李把书翻过来倒过去看，那一页被齐整地裁去了一角，断口利落，像是被人专门毁掉的。
他把书摊在桌上细细端详断口边缘，发现纸缝里卡了一根干枯的草叶，跟泥巴里、碎片背面那些一模一样。他拨开草叶，底下露出几个残存的笔画，像是什么字的边角，认不出来。
老李摸出手机拍了照，准备带回去研究。收拾东西时，他的余光瞥见书架尽头站着个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衣裳，身形矮小，像个小学生。老李猛地转头看过去——书架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坐过的椅子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老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褪色褪得厉害。照片里是一口棺材，木头黑漆漆的，棺材盖斜斜搭在一旁，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棺材边缘坐着一个小孩的背影，两腿悬在棺口晃荡，穿着那年夏天村里小孩常穿的蓝布短裤。小孩的脚踝上缠着什么东西，细细的一圈，颜色发黑，像是泥，又像是藤蔓。
老李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行扭曲的线条刻在相纸的塑封层上，看笔画像是硬生生用指甲抠出来的。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那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老李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关节发白。照片里那个坐在棺材边缘的小孩背影，分明就是他自己。蓝布短裤，光脚，后脑勺剃得参差不齐的锅盖头，跟他八岁那年一张老照片上的模样一模一样。可那个小孩脚踝上缠着的黑色东西，在他记忆里从来不存在。
他蹲下身用手机手电筒照照片背面，"救我"两个字旁边还有别的刻痕，像是画了什么符号，太浅了看不清楚。老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终于在两个孩子字下面发现了几个几乎磨平的凸痕，用手摸能感觉到微弱的起伏。他把照片倾斜着让光线从侧面打上去，那些凸痕组成了一个潦草的图案——像是一扇门，门框上画了十三条横线。
第十三层的那道门。照片里的小孩在告诉他：你人在外面，可你的魂在那里面坐了几十年了。你八岁踩下去的那一脚，不只是踩坏了一块封土，而且你把什么东西落在棺材里了。
老李把照片小心地夹进那本《墓葬考》里，出了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屏幕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8月9日。可那东西明明告诉他"第十天"已经到了，而老李自己算的日子才第八天晚上。差了整整两天的账，谁在说谎？
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翻出手机相册里之前拍的身份证照片对比。今早出门时他看起来二十五岁，后来在张柱子家变到了三十多，这会儿站在路灯下他又看了一眼自拍，镜头里的脸已经像四十出头了，两颊的肉松了一些，眼眶底下微微发青。
衰老回来的速度比年轻退回去的速度快得多。那东西在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