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离开群山数月,在城里的学堂读书,每日埋首书卷,指尖反复摩挲书页,一字一句,竭力学着这山外世界的规矩。旁人看我,只当是已经挣脱了山里的泥沼,从此一身轻松,只管向前走。同寝室的姑娘闲谈之时,也常笑着说,我总算熬出头,再也不必受山村的苦。只有我自己晓得,人虽走远,故土的牵绊,从来不曾断开。千山万水,看似隔了重重江河与田畴,却隔不住书信,隔不住同乡捎来的口信,一桩桩,一件件,从那幽深山谷里,源源不断送到我的面前,像细细的藤,缠在我的心上,扯一扯,便是一阵酸涩。
宿舍楼下有个传达室,木门漆皮剥落,老旧木柜分着一格一格的信箱,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每到午后下课,我总免不了要往那里走一趟,脚步放得缓慢,心底隐隐悬着。有时是薄薄的信封,牛皮纸粗糙发脆,边角磨得起毛,是家里寄来的;有时是进城办事的同乡特意寻过来,立在门口的梧桐树荫下等着,远远看见我,便扬起粗哑的嗓子高声招呼,带着一股山野里泥土与柴火混合的土气,把家乡的闲话捎给我。我每次听见那喊声,心口便猛地一沉,心里先悬起来,不知道这一回送来的,是哪一类消息。
父母写来的信,笔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是父亲常年握锄头、少握笔墨,捏着铅笔慢慢描出来的。信纸带着淡淡的烟火霉味,想必是在灶边放了许久才寄出。信上很少问我在校读书辛苦与否,伙食够不够,冬日有无厚衣御寒。通篇大半篇幅,都在诉说家里的艰难。今年的雨水不好,田里稻子收成减了;牲口染了病,要喂料买药,处处要花钱;村里红白喜事多,人情份子不能少。一桩桩难处铺陈开来,字里行间,没有直白开口要钱,可那暗示,明明白白摆在纸上。
“家里日子紧巴,处处都要开销,你如今在外面读书,见识广了,能体谅家里难处。” 每次读到这一句,我的指尖便微微发僵,指节用力攥紧信纸,纸边硌得指腹生疼。他们总以为,我进了城里的学堂,便是有了收入,有了源源不断的银钱可以接济家门。他们看不见,我手里的生活费本就微薄,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买纸笔,买饭食,半点不敢挥霍。我并非不愿感念养育之恩,可在他们眼中,我的前途,我的学业,仿佛只是一件可以用来换取钱财的物件。
有一回拆信,目光扫到末尾一行写着,弟弟日渐长大,将来要盖房,要娶媳妇,都是天大的花费,家里没有多少积蓄,往后只能指望我。看到这里,我垂下手,慢慢靠在宿舍的木窗边,久久没有动弹。窗沿冰凉,贴着我的小臂。窗外是城里的街道,行人往来,车马喧嚣,小贩的吆喝声一阵阵飘上来,可我耳边,却恍惚听见山里亲戚们的言语。那些亲戚,若是有人进城,总要寻机会找到我。脸上堆着亲热的笑,眼角挤起深深的皱纹,一口一个 “知穗有出息”,寒暄几句,话锋一转,便反复提起弟弟将来的婚事。
“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婚事马虎不得。” 远房大伯的声音,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站在校门口,手背粗糙黝黑,布满裂口,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姐姐,如今读书出头,将来他成家,你多出些力气,出钱出力,都是分内之事。一家人,哪里能分得那样清楚。”
我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青砖,只淡淡应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见我不反驳,脸上的笑意更浓,便越说越恳切,仿佛我早已应下这份重担。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孩子读书,若是读出名堂,首要的用处,便是帮扶家里,成全弟弟。没有人问我读书有多难,没有人想一想,我尚且是学生,前路未定,自身尚且在挣扎。这份来自故乡的索取,翻过山岭,跨过江河,一路追到山外,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
可家乡传来的消息,并非全是这般令人寒心的算计。偶尔也会捎来些许微光,叫我在疲惫之中,尚能喘一口气。
有一回,村里的阿婆进城走亲戚,绕了远路特意寻到我。她佝偻着身子,布鞋底沾着尘土,坐在宿舍门口的石凳上,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满是老茧,力气却不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慢慢同我说,村里西头老陈家的小姑娘,从前家里不肯让她读书,认定女孩子迟早要嫁人,读书无用。可那小姑娘性子倔强,听闻我考出山外的事,日日同父母争辩,又跑去学堂去找沈先生说理,软磨硬泡,到底说服家人,进了学堂读书。
阿婆说着,浑浊的眼角微微发亮,嘴角轻轻上扬:“那丫头日日早起,背着粗布书包往学堂跑,旁人站在巷口说闲话,她头也不回,不理。村里人都说,是看了你,才敢动这个念头。”
我静静站在那里,听着阿婆缓缓诉说,心里一阵温热,鼻尖微微发酸。原来我一路苦苦挣扎,不单只是救了我自己。我走出大山这件事,像一粒小小的火种,落在闭塞的山谷,叫别的困在里面的女孩子,看见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原来山里不是永远一成不变,旧的想法,也会慢慢松动。
还有消息传来,邻村一户人家,早早把十二岁的女孩许配给外村人,收了彩礼,打算叫女孩停学在家,等着出嫁。乡里教书的先生得知,联合村干部上门讲理,一遍一遍劝说,讲律法,讲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同那户人家辩理,最后硬是拦下了这桩旧式的包办婚事,叫女孩重新回到学堂。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坐在灯下,捏着毛笔的手顿住,握着笔,久久无法落笔。灯影摇晃,落在纸上,墨汁慢慢晕开。原来旧俗,也不是坚不可摧,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去阻拦,去争辩,去护住那些弱小的孩子。
只是好消息终究稀少,悲剧依旧不断从山里传来,旧习俗的余毒,不会轻易消散,依旧在暗处伤人。
没过多久,同乡捎来消息,隔壁村子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被父母逼着嫁给一个年长许多的男人。姑娘不愿意,整日哭闹反抗,可宗族长辈轮番上门劝说,邻里闲话压得她喘不过气,最后只能顺从。出嫁那日,她坐在花轿里,哭得几乎昏厥,两眼红肿,嗓子都哑了。还有妇人,一辈子困在家中,日夜操劳,稍有不顺,便要承受责骂,一辈子没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还有人家,生下女儿便冷淡对待,所有吃食、新衣,全都留给儿子,女儿从小便要包揽家务,早早预备嫁人换彩礼。
听到这些事,先前那一点暖意,瞬间便被浓重的无力冲淡。我垂着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心里闷闷的。我明明已经离开了那片山野,可那些苦难,依旧会顺着一句口信,一封书信,直直撞进我的心里。那些女孩的命运,像看见从前的我。我侥幸逃了出来,可还有许多人,依旧困在那层无形的牢笼之中。
这些来自远方的消息,一来一回,不断拉扯我的情绪。读到家人索要接济,亲戚谋划弟弟婚事,心底便觉得疲惫寒凉,一股无力漫上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辗转难眠。读到有女孩踏入学堂,一桩荒唐婚事被拦下,心中又生出希望,觉得所有的坚持,都不算白费。可一旦听见悲剧,心口便一阵阵发闷,知晓旧思想扎根太深,改变这件事,缓慢又艰难。
夜里宿舍熄了灯,同屋的同学都已睡熟,呼吸均匀绵长。我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山外的夜没有山里那样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我会想起山谷里的暮色,想起层层叠叠的梯田,想起低矮的土屋,想起村里人的一张张面孔。有真心待我的乡人,也有满是算计的亲戚;有愿意接受新风的人家,也有死死守着旧规矩不肯松手的长辈。
我有时会静静躺着,默默设想,倘若我没有考出来,如今的我,会不会也和那些女孩一般,早早定下婚事,一辈子困在灶台与田亩之间,一辈子被家族的需求捆绑。一念及此,便生出几分庆幸,可这份庆幸,又掺着沉甸甸的愧疚。我逃出来了,可故土之中,还有许多人没有机会逃离。
父母的信依旧按时寄来,言辞之中的暗示从未停止。我每次回信,提笔细细写明,我会铭记养育之恩,力所能及之时,我会顾及家里,但我不能掏空自己,牺牲学业与前路,一味满足无尽的索取。信小心翼翼封好,寄回山里,可下一封家书,依旧是重复的难处,重复的期盼,仿佛我的话,他们不曾读懂,或是不愿读懂。
亲戚托人捎来的话,也不曾停歇。他们依旧一遍一遍,提起弟弟将来盖房、娶妻要用的银钱,反复诉说姐姐帮扶弟弟是天经地义。他们不明白,一个人的人生,不能拿来当作另一个人的垫脚石。
我在学堂依旧用功读书,不敢松懈。我知道,我手里的书本,是我守住自己人生唯一的依仗。只是每当家乡消息传来,我的心绪便被牵动。一边是割舍不掉的故土亲情,一边是压在肩头、永无止境的索取;一边是山野里慢慢萌发的微光,一边是旧俗制造的一桩桩悲剧。
我人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可我的心,一半留在眼前的书桌书卷之间,另一半,还悬在那连绵群山之中。远方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时而轻,时而重,拉扯着我的心神。我渐渐懂得,离开故土,不是一刀两断,往后漫长岁月,这份来自家乡的羁绊,会一直跟着我,叫我在希望与悲伤、感恩与寒心之间,反复徘徊。
只是我心中的底线,已经立得牢固。我不忘故土,不忘恩情,却再也不会任由旁人,把我的人生,当成理所当然可以献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