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站在村口的村民脸上。晚晚从巷子里走出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她走到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人。老李站在最前面。他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攥着一网兜鸡蛋。红的。他看见晚晚。他喊了一声。很突然。“晚晚！带上吃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他把鸡蛋往前一递。晚晚站在村口。她看着那网兜鸡蛋。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网兜。她接过来。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李萱站在人群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利落。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她走到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看着晚晚。她把符纸往前一递。她说：“我画的。守心。”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接过来。符纸搁在掌心里。黄纸粗糙。朱砂的纹路弯弯绕绕。她看着那道符。她抬起头。她看着李萱。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王婶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抱着孩子。孩子很小。包在碎花襁褓里。闭着眼。小手攥着。她走到晚晚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晚晚。孩子还没起名。”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王婶。又看着那个孩子。她伸出手。小手够到襁褓边缘。她摸了摸。温温的。她说：“叫守心。”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王婶愣了一瞬。很突然。她低下头。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她说：“守心。”声音又轻又哑。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赵站在旁边。他跑得气喘吁吁。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晚晚面前。他把碗往前一递。他说：“路上吃。”声音又急又粗。像铜锣敲在铁皮上。晚晚接过来。她看着碗里的面。面很筋道。汤很香。葱花漂在汤上。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走到晚晚面前。她伸出手。她拉住晚晚的手。她的手很小。温温的。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我守北”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我守北。”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小满。她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小满看得清清楚楚。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陈姨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说：“三家守城。你去归山。我们守城。”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村口。她抬起头。她看着陈姨。她看着那些站在村口的人。老李。李萱。王婶。老赵。小满。陈姨。还有那些围过来的村民。老周。陈爷。那些年轻人。他们站在村口。安安静静的。他们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守心”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心。”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村民们齐声喊：“守心。”声音在老槐树底下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石牌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晚晚往土地庙走。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她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村民们跟在后面。老李走在最前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老赵攥着擀面杖。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孩子。缩在老周身后。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李萱跟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手机。小满跟在陈姨旁边。脖子上的木罗盘安安静静的。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他们走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耳朵竖了一下。没叫。他们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很细。很软。他们走到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老赵站在门口。他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面馆。又看了看晚晚。他咂了咂嘴。他跟上去。他们走到巷子尽头。土地庙在巷子尽头。庙门开着。门板斜挂着。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露出底下磨光的石面。
晚晚跨过门槛。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站在庙里。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晚晚走到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她看着那个“林”字。庙门自己关上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一下。门板往里转。慢慢地。合拢。门板撞在门框上。闷闷的一声。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村民们站在庙外面。他们站在巷子里。他们站在门槛石外面。他们安安静静的。老李站在最前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低着头。他听着庙里的动静。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罗盘浮空了。很突然。从晚晚胸口。从道袍前面。浮起来了。铜面朝上。悬在供桌上面。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北方。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