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小镇叫"石臼湾"。
名字土,地方也土。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
街两边是些半死不活的铺子——小卖部、理发店、修车铺。
修车铺在街尾,卷帘门锈得拉都拉不动,门口堆着几个报废轮胎,上面趴着只黄狗,见了生人就叫。
李建国和女孩到石臼湾的时候,是九月初。
天还热,海风里带着股鱼腥味。
修车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本地人,一辈子没离开过石臼湾。
他见李建国瘸着条腿,身边还跟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没多问,只说:"铺子空着半年了,你要租,一个月八百。"
李建国掏钱。
他从组织给的那笔钱里数了八张百元大钞,递给老王。
老王接过钱,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啥的?"
"修车的。"
李建国说。
老王笑了:"巧了,我这铺子就是修车的。工具都在里面,你看看缺啥,自己添置。"
李建国进了铺子。
里面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个工具架,扳手、钳子、螺丝刀,一应俱全。
地上有个地沟,上面盖着块破木板。
角落里堆着些废零件,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摸了摸那些工具,心里突然有点踏实。
这三年来,他摸过枪,摸过刀,摸过炸弹,摸过沾满血的磁卡。
现在,他摸到了扳手和钳子。
这才是他该摸的东西。
女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指着后面的一间小屋问:"这是啥?"
"住人的。"老王说,"以前我儿子住那儿,后来去城里打工了,就空着了。床、桌子、椅子都有,就是没厨房。你们要是做饭,得自己在外面搭个棚子。"
李建国看了看那间小屋。不大,但干净。
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行。"他说,"
就这儿了。"
当天晚上,李建国在铺子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灶台。
用几块砖头垒起来,上面架了口从镇上买的铁锅。
女孩去小卖部买了米、盐、酱油,还有一条鱼。
鱼是镇上渔民早上刚打上来的,还新鲜。女孩不会做鱼,李建国也不会。
两人对着那条鱼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女孩说:"要不……清蒸?"
"清蒸。"李建国说。
鱼蒸糊了。皮焦肉老,盐还放多了。
但两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鱼骨头都嗦了一遍。
吃完饭,李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
女孩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石臼湾的星星没有阿富汗那么多,那么亮,但也很美。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建国。"
女孩突然说。
"嗯?"
"这鱼虽然难吃,但比在阿富汗喝的小米粥强。"
李建国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说:"明天我去镇上买本菜谱。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你会做吗?"
"不会就学。"李建国说,"我连修车都能学会,做饭还能学不会?"
女孩也笑了。
她往李建国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李建国,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李建国说,"一直这样。"
他没说的是,他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样。
他脑子里的芯片还在,组织给的新身份虽然是真的,但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让女孩担心。
至少现在,他们安全了。
至少现在,他们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灶台,自己的星星。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镇上买了本菜谱,又买了些菜。
回来的时候,看见修车铺门口停了辆破桑塔纳——跟他之前开的那辆一模一样,只不过更破,发动机盖都锈穿了。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满脸焦急。
"师傅,能修吗?"
男人问。
李建国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男人。他蹲下来,掀开引擎盖,扫了一眼。
"能修。"他说,"化油器坏了,换个新的就行。"
"多少钱?"
"三百。"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修吧。"
李建国进了铺子,从工具架上拿了扳手和螺丝刀。
他钻到车底下,开始拆化油器。油污沾了他一脸,他也不擦。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修车。
手有点生,动作有点慢,但他记得每一个步骤——拆螺丝、卸油管、换滤芯、装回去。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在拆一颗炸弹。
中午的时候,车修好了。
男人试了一圈,回来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建国拿着那三百块钱,站在铺子门口,突然有点想笑。
三百块。
他以前杀一个人,报酬是三十万。
现在修一辆车,报酬是三百块。
但他觉得,这三百块比那三十万干净。
女孩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钱,问:"修好了?"
"修好了。"李建国把钱递给她,"拿着,买菜去。"
女孩接过钱,蹦蹦跳跳地往小卖部走。
李建国看着她背影,又看了看那辆停在门口的破桑塔纳,突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