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里读书的日子,一边要埋头追赶繁重的学业,填平原生家境带来的眼界落差,一边还要日夜周旋在家乡无休止的索取与道德绑架里。一次次被亲人指责忘本不孝,一次次在愧疚与清醒之间拉扯,身心常年紧绷,时常觉得疲惫又茫然。
很多时候我暗自感慨,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大多拼尽全力只为自救,只想彻底逃离旧日的泥泞。可唯独沈砚舟,走出群山、见过繁华之后,依旧初心不改,身在城市,心归乡土,默默以一己之力,做照亮山野孩童的绵长微光。
他离开青溪村后,没有选择清闲安稳的文职,也没有追逐高薪体面的工作,毅然投身城市乡村教育帮扶事业。
日常工作琐碎辛苦,既要对接偏远山区学堂、统计贫困学子信息,又要奔走争取助学资源、入户走访劝导,日日忙碌不休。从前他守着青溪村的一方小小学堂,护着我们一村孩子;如今他立足更广的平台,托举着全国各地无数被困在深山的少年少女。
他接触过许许多多从大山突围的孩子,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能让他清晰看见我当年的影子。也正因见过无数相似的苦难,他愈发笃定,自己当年在山村教书的坚守没有白费,如今的奔走更是意义非凡。那些在山野间亲眼见过的愚昧、偏见、不甘与挣扎,尽数化作他日复一日坚持前行的底气与力量。
他在信里,细细跟我讲过很多他亲手帮扶的孩子,每一段经历都真实又动人。
他曾帮扶过一个十三岁的深山小姑娘,眉眼怯懦、性子安静,常年低着头,说话细若蚊蚋。女孩成绩稳居班级前列,尤其偏爱读书写字,可家里思想老旧固执,认定女孩子读书无用,不如早早辍学喂猪放牛、打理家务,等到年岁稍长,便早早嫁人换彩礼,给家里的弟弟攒学费、盖新房。
家里为了断她的读书念想,藏起她的课本,扣下她的生活费,日日数落她读书浪费钱粮,逼着她在家劳作。小姑娘偷偷躲在灶台边抹眼泪,趁着家人下地干活的空隙,借着灶火微光看书做题,哪怕手上布满劳作的茧子,也从未放弃求学的念头。
沈砚舟得知消息后,专门抽了两天时间,踩着泥泞崎岖的山路入户家访。山路蜿蜒湿滑,杂草丛生,他一步一步艰难跋涉,浑身沾满尘土泥水,反复登门和女孩父母讲道理、摆实情。
他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耐心劝说:“孩子天资聪颖,读书格外刻苦,是难得的好苗子。现在辍学,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深山灶台,重复老一辈的苦日子。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不是浪费家里的钱粮,是给她一次掌控自己人生的机会。”
起初女孩父母态度强硬,满脸不耐,张口就反驳,句句都是山里老旧的规矩:“女孩子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读再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干活挣钱,帮衬家里、帮扶弟弟!”
沈砚舟没有争执恼怒,只是耐着性子一次次上门,一次次开导,细细给他们讲新式道理、讲读书的意义,还主动帮家里对接助学补助,包揽了女孩的书本、学杂费用,彻底打消家里的经济顾虑。
闲暇之余,他常常单独辅导女孩功课,耐心讲解疑难知识点,一点点开导她自卑怯懦的性子。从前的女孩不敢抬头看人,不敢举手答题,在他日复一日的鼓励与引导下,慢慢变得开朗自信,敢于主动提问、认真作答,眼底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期许。
最终,他硬生生拦下了这场荒唐的辍学安排,把小姑娘重新稳稳送回了学堂。
除了倔强坚韧的山野女孩,他也帮扶过无数背负全家希望的山村少年。
他遇见过一个家境贫寒的山里少年,家中父母常年体弱多病,全家的希望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少年懂事得让人心疼,平日里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早餐啃干馍,午饭吃最简单的素菜,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洗得发白也不肯换新。他日夜苦读,不敢有半分松懈,可巨大的家庭压力、旁人的期待,压得他整夜失眠、满心焦虑,成绩也渐渐起伏不稳。
家人不懂疏导他的情绪,只一味催促他用功读书、早日出人头地,撑起整个家。无人倾诉的压力,让少年愈发沉默压抑,一度萌生辍学打工、补贴家用的念头。
沈砚舟发现他的状态不对后,常常课后留他谈心,耐心疏导他的焦虑,温柔安抚他的情绪。他告诉少年,读书不是为了立刻养家,而是为了将来有能力撑起家庭、护住自己,一时的艰难只是暂时的,放弃学业才是终身的遗憾。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帮少年申请贫困助学补贴,募集衣物、生活用品,缓解他的生活压力。课余时间无偿为他查漏补缺,梳理知识点、讲解重难点,陪着他一点点调整心态、稳住成绩。
在他的耐心陪伴与帮扶下,少年慢慢卸下沉重的心理负担,重拾求学信心,成绩稳步回升,重新踏踏实实地走在了求学路上。
这些细碎又温暖的帮扶,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却实实在在改变着一个个山野孩子的命运。
他见过太多孩子,如当年的我一般,在旧俗与亲情的夹缝中挣扎,明明满心不甘,却险些被家境、偏见、世俗规矩困住一生。正因如此,他从不敷衍工作,每一次家访、每一次劝导、每一次助学帮扶,都倾尽心力。
他走遍偏远山村的崎岖山路,踏过风雨泥泞,挨过冷眼误解,却始终温柔坚定,不肯放弃任何一个想要读书、想要突围的孩子。
我和沈砚舟相隔两座城市,难得相见,却始终保持着温柔绵长的书信往来。我们的信件从无客套寒暄,字字皆是真心,句句藏着成长与心事,是彼此最安稳、最治愈的精神港湾。
我会在信里,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煎熬。诉说家里无休止的索取,诉说被亲人指责翅膀硬了、忘本不孝的委屈,诉说我坚守边界、不甘牺牲自我的纠结与挣扎。那些我无法对身边同学言说的脆弱、愧疚与内耗,都能坦然落笔,悉数讲给他听。
他总能全然读懂我的难处与坚持。他从不会劝我一味顺从家庭、委屈自己,也不会鼓动我彻底割裂亲情。他只会在信里温柔开导我:人必先自救,而后方能渡人。守住自己的前路,从来不是自私,而是所有山野突围者最该守住的本心。
每每读完他的回信,我满心的压抑与自我怀疑,都会慢慢消散,重新笃定自己的底线。
而他也会在信里,细细告诉我他的所见所感。讲那些山野孩子的倔强与坚韧,讲家访途中的辛苦与无奈,讲救下辍学孩童的欣慰,讲对抗老旧俗规的不易。他会坦诚自己的疲惫与无力,也会坚定诉说自己的初心与坚守。
我们是世间难得的知己,同出乡土,共懂苦难,彼此共情、彼此支撑,却从不强行捆绑彼此的人生。
他在山外渡人,以微光之力,破山野愚昧,护少年梦想,让无数被困群山的孩子,拥有突围的机会;我在山外渡己,以学识为刃,破宿命枷锁,守人生边界,一点点治愈过往伤痕,稳稳走好自己的求学路。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我与原生家庭的拉扯从未彻底消散,他的助学之路也依旧满是坎坷。可我们始终遥遥守望、彼此笃定。
他身在繁华闹市,心守乡土山河,日复一日做着温柔又坚定的乡土微光,照亮山野孩童的突围之路。我深知,这束跨越山河的光,不仅照亮了无数陌生人的前路,也始终温柔照耀着我艰难自愈、步步成长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