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佳代子浑身剧震!这些褴褛如乞丐的汉子绝不是什么土匪,而是让她有一种异样感觉的八路军。他们冒死劫掠不为钱财,只为她这个身穿白衣的天使。电光石火间她已彻悟:定有垂危的重伤员在等着她。否则,这群饿狼般的汉子怎会拿命来搏?
当张干卿浑身汗透、扛着佐佐木佳代子撞开石屋门时,满屋子人都惊得跳了起来。战大鹏一眼扫见那女人苍白的脸,再听她喉间逸出的半句东洋话,腮帮子顿时咬得铁青:“张干卿你是个老革命!从不着调的事儿今儿倒开荤了,给老子抢回个日本娘们算哪门子章程?”
当贾正财抱着那只命根子木箱炮弹般撞进石屋时,箱角磕地迸裂。雪白的绷带卷、锃亮的手术钳、玻璃药瓶“叮叮当当”滚了满地。满屋人呼吸骤停,连火把都惊得忘了摇曳。
战大鹏瞳孔猛缩:这些在油灯下泛着冷光的器械,比十挺歪把子机枪更昭示真相。他喉头突然像塞了滚烫的秤砣,目光扫过张干卿褴褛军装上暗红的血痂,扫过夏德彪灼焦的眉梢……这些兄弟竟是拿命撕开了小鬼子的铁网,只为抢回半箱救命的星火!
战大鹏铁铸的拳头在阴影里攥得“咯咯”作响,眼眶却狠狠烧了起来。
战三妮眼风如电,一把扣住战大鹏青筋暴突的手腕。她转身走向佐佐木佳代子时,脚下枯草发出细碎裂响,那是将翻涌的激动生生踩进泥土的声响。
战三妮的指尖拂过蒙住女医生双眼的白服衣襟。眼前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精致的面庞,那双杏仁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恐惧与戒备。战三妮喉间硝烟味与草药气厮杀缠斗,最终化作温缓的吐纳,声音稳如古井:“姑娘,咱中国话……可听得明白?”
佐佐木佳代子倏然偏首,油灯焰舌在她睫上弹跳的刹那,余光已咬住门板间那具枯槁身躯,绷带渗着黄绿脓液,胸膛起伏弱如游丝。最后一丝犹疑被碾得粉碎,此刻唯有将毕生医术淬成刀锋,才能劈开生路。
战三妮见佐佐木佳代子点了点头,泪水立刻涌了出来:“俺们有个重伤员,请……”
“救命治伤是医生天职!”佐佐木佳代子格开战三妮,人已扑到仝镇山跟前,吐字脆生生的砸在地上:“俺需要滚水!素净布!有多少亮儿点多少亮儿!旁人麻溜儿出起,别吱声!俺要验伤!”
佐佐木佳代子冷静、专业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场面。李云修看着这个日本女医生,既充满希望又疑虑重重,刚想说什么却被战大鹏制止。战大鹏猛一挥手,众人潮水般退出石屋,只留李云修、战三妮擎着火把立在佐佐木佳代子身后。跳动的焰光将女医生瘦削的影子抻长了钉在石墙上,宛如一尊执刀的神祇。
佐佐木佳代子的指尖飞速游走于仝镇山溃烂的创口,忽地脊梁一绷,那虚握柳叶刀的右手无意识捻紧,清冽的声音劈开死寂:“伤员的伤情比预想凶险十倍!高烧蚀骨,毒脓侵腑……现在必须立刻手术,迟一刻阎王点名!”
此刻的石屋不再是庇护所,而是没有硝烟的前线。佐佐木佳代子此刻不再是俘虏,而是执掌生死簿的医生。她的那句诊断如银针般刺进众人心脏,把满屋敌意瞬间扭转为对生命的敬畏。石屋里翻涌的不再是仇恨,而是人类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求生渴望。佐佐木佳代子以医者之刃向死神宣战,那句“阎王点名”的警告,让所有人都成了听令的兵卒。
佐佐木佳代子不知面前这位重伤员的身份,可她深知救活他的价值巨大,这也是对反法西斯事业的贡献。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使命感的冷峻掠过她的眼底。在李云修配合下,佐佐木佳代子全神贯注,掀开仝镇山胸前血痂板结的绷带,腐臭的热浪混着甜腥扑面炸开。右胸第四肋间赫然洞开着拳头大的创口,溃烂的皮肉如沸粥般翻滚,黄绿脓浆裹挟着坏死组织不断涌出。更凶险的是左腹那道斜贯的撕裂伤,肠管已从紫黑肿胀的腹膜间膨出半截,表面覆满灰绿色脓苔,随垂死呼吸微微搏动。
佐佐木佳代子急探三指压向颈侧,脉象虚浮如游丝穿沙;耳贴胸膛时,右肺竟传来破风箱般的嘶啸,这是弹片贯穿胸腔后致命的气胸。高烧将他浑身蒸得通红,汗珠滚过处却泛起诡异的青灰色大理石纹。李云修敷上的止血草药早被脓血浸透,佐佐木佳代子瞥见那团糊满腐汁的草渣时,瞳孔骤然缩紧:败血症已侵蚀脏腑,草木之力怎挡得住阎罗索命!
“锵啷!”器械箱弹开的寒光里,佐佐木佳代子双手化作穿花蝶影:胸腔穿刺针尖咬住酒精淬火的柳叶刀;弯头止血钳叼出铬钢肋骨剪;羊肠线卷缠上特制弯缝合针。
药箱旋盖飞转间,碘酒棉球与磺胺粉罐铿锵列阵。最底层天鹅绒凹槽中,两支磺胺噻唑钠针,橡胶导尿管盘蜷如银蛇,那是预备改作胸腔引流的救命绳。
汗珠沿着佐佐木佳代子的鬓角滚落,浸湿了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然而她的眼神却如淬火的钢针,穿透油灯火把摇曳的光晕,精准锁定每一寸创口。十指翻飞如梭,镊尖挑捻缝合线的动作稳得惊人,仿佛那浸透汗水的指尖从未有过一丝颤抖。
时间在石屋里凝滞、拉长,唯有器械碰撞的轻响与仝镇山粗重的呼吸在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羊肠线在皮肉间利落收结,佐佐木佳代子才缓缓直起僵硬的腰背,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沉沉吐出。佐佐木佳代子指尖再次探向仝镇山的颈侧,那狂躁的脉搏鼓点已稍显驯服;掌心覆上他滚烫的额头,烙铁般的触感下,竟透出一丝微凉的松动。俯耳细听,破风箱似的喘息也渐渐被更平稳的鼾声取代……
“命啊……总算是从阎王爷牙缝儿里抠出来咧!”佐佐木佳代子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汗湿的睫毛下眸光灼灼,她的身子猛地往后一靠,差点瘫坐在战三妮怀里:“恁当阎王爷是吃干饭的?勾魂的铁钩子还死死勾着肋巴骨呢!往后这三日头,磺胺针得跟灌驴尿似的,一忽儿都歇不得!换药的功夫得比俺们胶东婆娘纳鞋底还勤乎,半根头发丝儿的差池都白搭,谁要是敢马虎,看俺不拿手术刀戳他!”
战三妮喜极而泣,连声道谢。李云修看着佐佐木佳代子的操作和使用的药品,眼中充满敬佩。一直守在门外的夏德彪、张干卿等人听到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