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修车铺改成餐馆,是女孩先提的。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门槛上吃晚饭,女孩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说:"李建国,咱别光修车了,开个饭馆吧。"
李建国夹了块炒鸡蛋,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开饭馆?"
他问。
"对。"女孩放下筷子,眼睛亮得像海面上的星星,"你修车,我做饭。修车赚的钱少,做饭赚的钱多。再说了,你修车一身油污,我看着心疼。"
李建国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指关节上还有几道旧伤疤。
这双手摸过枪,摸过刀,摸过沾满血的磁卡,现在又摸上了扳手和螺丝刀。
他本来觉得,能摸上扳手和螺丝刀,就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没想到,还能摸上锅铲。
"你会做饭吗?"
李建国问。
"不会。"女孩说,"但可以学。"
"那我来学。"李建国说,"你收钱就行。"
"不行。"女孩摇头,"你修车已经够累了,做饭的事我来。"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定了:白天李建国修车,女孩在旁边支个小摊,卖些凉皮、凉面、茶叶蛋;晚上收了摊,两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做饭吃。等攒够了钱,再把铺子扩一扩,正式开饭馆。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镇上买了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又买了个保温桶、几个碗筷。女孩去小卖部买了面粉、黄瓜、芝麻酱、辣椒油,还有一篮子鸡蛋。
折叠桌支在修车铺门口,正对着街。女孩系了条从镇上买的碎花围裙,站在桌子后面,像模像样地开始拌凉皮。
李建国在铺子里修车,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一个客人是个骑三轮车的老头,拉着一车废品,路过的时候闻见香味,停下车来。
"小姑娘,凉皮多少钱一碗?"
"五块。"
女孩说。
"来一碗。"
女孩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凉皮,黄瓜丝放多了,芝麻酱放少了,辣椒油还洒了一点在桌子上。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第一次做,不好吃您多担待。"
老头吃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还行,就是淡了点。下次多放点盐。"
"哎,好嘞!"
女孩应着,脸上笑开了花。
老头吃完付了钱,骑着三轮车走了。
女孩拿着那五块钱,跑到铺子里,举到李建国面前:"李建国,我赚到钱了!"
李建国正拧螺丝,抬头看了一眼那五块钱,笑了:"行啊,比我修车赚得容易。"
"那当然。"女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做饭比修车简单。"
那天一共卖了十二碗凉皮,三个茶叶蛋,赚了六十七块五毛。
女孩把钱一张张抚平,夹在一个小本子里,像宝贝似的收起来。
晚上收摊的时候,女孩累得腰酸背痛,坐在门槛上不想动。
李建国端了盆热水出来,让她泡泡脚。
"累不累?"
他问。
"累。"女孩说,"但开心。"
李建国蹲下来,帮她脱了鞋,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女孩的脚很瘦,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在阿富汗的时候,被弹片划的。
李建国看着那道疤,心里突然有点酸。
"以后别这么累了。"他说,"卖不完就收摊,别硬撑。"
"不累。"女孩把脚往热水里泡了泡,舒服地叹了口气,"李建国,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开一家很大的饭馆?有七八张桌子,请两个伙计,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
"会。"李建国说。
"那饭馆叫什么名字?"
李建国想了想,说:"就叫'建国饭馆'。"
"土死了。"女孩笑了,"还不如叫'红桃K饭馆'。"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他说,"就叫'红桃K饭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天上的星星不多,但很亮,像谁在黑布上钉了几颗银钉子。
女孩泡完脚,李建国帮她擦干,扶她进屋睡觉。
他自己则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芯片植入的位置。
芯片还在。
组织给的新身份还在。
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坐在自己的门槛上,闻着自己铺子里的机油味和女孩做的凉皮味,听着屋里女孩均匀的呼吸声。
这就够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起身进了屋。
女孩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小床上,像一只小猫。李建国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搂住她。
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吹,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