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是从一场风开始的。那天早上楚寻推开灶台门,一阵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门框边靠着的三把伞吹得晃了一下,最外面那把直直倒落在地,伞骨磕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弯腰拾起,指尖顺着伞骨细细摸过,确认没有磕碰开裂,才重新靠回门框,寻了块棱角稳重的小石头抵住伞底,免得再被风掀翻。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子。起初只是零星一两片,轻飘飘旋坠,没过几日,风一过便是簌簌一阵,黄叶层层铺满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仿佛永远清不干净。冬生蹲在墙根下,将落叶拢成小小的一堆,拿细树枝轻轻拨弄。玩腻了便起身跑开,风一吹,刚聚好的叶堆四下散开,再次铺满泥土。
莎莉蹲在柴垛前,重新规整灶台后的木柴。粗木靠里码放,细枝摆在外侧,柴堆中间特意留出一道通风缝隙。她挑出几根受潮发沉的木柴,摊放在日光底下晾晒,免得生火时浓烟呛人。裁缝自东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新缝的厚衣裳,灰蓝色粗布,领口收得紧实,是预备给冬生入秋穿的。冬生套上身试穿,袖子长出一截,裁缝拉过他的小臂,将袖口向内折两折,拿针线临时别住。
冬生裹着新衣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折起的袖管随风甩动。跑累了,他又蹲回落叶堆旁,静静坐着。
楚寻去井台更换水桶。旧桶桶底已经开裂,打水时一路渗水,拎到灶台门口往往只剩半桶。他翻出灶台后方闲置的旧木桶,铁箍生了浅浅锈迹,但桶底完好,不再漏水。他将旧桶剩余的水倾入新桶,破桶搁在墙根,留着日后盛装柴灰。新桶盛满井水,他稳稳拎回灶台边放下。莎莉自灶间走出,瞥了一眼木桶,没有言语,弯腰将井水倾入铁锅。
傍晚风歇,天边云层裂开一道长缝,落日的光从中淌落,将整座院子照得发白。楚寻坐在门廊,望着满地落叶浸在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金。冬生守在叶堆边,捏着一根草茎,既不拨土,也不翻动落叶,只是安静蹲着。裁缝坐在门廊另一端,指尖穿梭,针线在布面起落。
莎莉端出两碗清水,一碗放在楚寻身侧,一碗递到裁缝手边,而后自己在门槛落座,双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天光一点点沉下去。
微风再起,力道轻柔,门框边的三把伞再度轻轻摇晃,这一回没有倾倒。楚寻伸手扶正最外侧那一把,没有拿石头抵住,只用手掌轻轻扶着,静静等候风停。风息之后,他收回手,落回膝盖。莎莉垂眸扫过他的手,复又抬眼,望着暗色缓缓漫过院落,吞没落叶、墙根、井台与老槐树的影子。
天彻底黑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燃起,暖光顺着门框漫出门廊,将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长久地凝在夜色之中。
---
(第二百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