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那栋楼走了很久。
脚下旷野缓缓变薄。野草由密转疏,最后只剩零星几簇贴伏在地,枯黄干瘪。泥土色泽慢慢褪浅,质地由松软转为硬实,落脚之处再也留不下脚印。背后吹来的风日渐微弱,仿佛推送了漫漫长路之后,已然疲惫。
行至第三日,他踏上柏油路面。
道路老旧,裂缝较上次更多,缝隙间生出的野草也长得更高。沿路屋舍愈发残破,瓷砖大片剥落,窗棂碎裂。几处房舍已然坍塌,屋顶向内凹陷,裸露出朽坏的木梁与幽深黑暗。他穿行其间,不曾驻足。
便利店卷帘门依旧紧闭。门口堆放的矿泉水箱愈发陈旧,几经雨水浸泡、日晒风干,纸板发黑发软,一箱已经垮塌,塑料瓶散落一地。地面那方方形印痕仍在,盐渍向外延展拓宽,如一圈圈白色年轮。他在店门前静立数秒,继续向前。
第三个路口,红绿灯长久熄灭,灯罩积满厚灰。斑马线几乎消弭,只剩几道若有若无的浅痕。他向右转弯。
两棵梧桐树依旧伫立,叶片落尽,光秃枝干伸向灰蓝天幕,像一双摊开的手。树干裂隙更深,树皮成片翻卷,如同一本翻到残破的旧书。他走到树下,没有触碰树干,只是静静站了片刻,而后继续前行。
小巷仍在,积水比往日浅了些许,大抵被长风慢慢吹干。墙面涂料剥落更多,裸露的红砖愈发显眼。他穿过小巷,踏入空地。碎砖、断钢筋、混凝土块与锈蚀铁管依旧堆在原地。行过废墟,他站在了旧楼门前。
旧楼还在。
六层红砖外墙,楼顶立着水塔,与他离去之时别无二致。楼道入口的铁门半掩,表层绿漆再度剥落,锈迹层层蔓延。他立在铁门前,没有推门,只面朝楼内。楼道幽深,声控灯沉寂未亮,只因他尚未踏入半步。
他停在门槛之外,没有跨进去。
他静静伫立,望向楼道深处。水泥台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碎石微微外露。墙面灰白,涂料斑驳脱落。声控灯不曾亮起,仅有几缕天光自窗缝渗入,化作模糊光带,斜斜切在地面。
他站了很久。
而后,他俯身,将手掌按在门槛之上。水泥门槛历经无数踩踏,表面光滑,边缘留着一道浅槽,是长年鞋底摩擦刻下的痕迹。他的掌心贴入凹槽,那道近乎消散的暗痕,轻轻贴合粗糙的水泥。停留片刻,他缓缓收回手。
门槛之上,落下一枚浅淡掌印。痕迹极轻,寻常目光难以察觉,唯有光线恰好时仔细端详,方能看见。它嵌在经年踩踏的纹路之间,仿佛一枚永久封存的脚印。
他直起身。
他没有入楼。旋身,面朝南方。南方是来路,是他踏遍万径的方向。他凝望南方片刻,抬步,向南远行。
他不曾回头。
穿过空地,穿过小巷,走过梧桐,行经第三个路口,路过便利店。重走曾经的路途,方向却截然相反。柏油路、水泥路、沙土、泥土,依次在脚下向后退去。他重回旷野,穿过草地,途经石柱,穿过树林,回到那片灰白平地。一路向南,步履不停。
(第三十卷·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