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3 回 · 风波起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流言是开春起来的。
先是渡口有人问:
“那个老父,是不是卷了人家钱跑出来的?”
“不知道啊。”
“我听说是。说是治死过人,怕吃官司,才躲到江上来的。”
“不能吧,他给人看病不要钱啊。”
“不要钱才是装的。”那人说,“你想想,一个行医的,不要钱,图什么?”
“图什么?”
“图名呗。图名好骗人。”
这话传了三天。
第五天,传到了渔村。
第七天,村里就有人开始绕着他走了。
老父是第十天才觉出不对的。
那天他去渡口挑水,碰见李家的婆娘。
“李嫂子。”
那婆娘看见他,愣了一下。
“……哎。”
她的眼神有点躲。
“你男人那个咳,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
“还灸不灸。”
“……不灸了。”
“为啥。”
“……好了就不灸了。”
老父点点头。
“那也好。”
那婆娘挑着水桶,低着头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别的什么东西。
老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芒在旁边,气得脸通红。
“师父!”
“嗯。”
“她骗您!”
“我知道。”
“她男人的咳没好!我前儿还听见他咳!”
“嗯。”
“那您——”
老父挑起水桶。
“回去吧。”
“师父,您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怎么办。”
“去问她啊!”
“问了她说实话么。”
阿芒噎住了。
老父挑着水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说:
“阿芒。”
“在。”
“人怕的时候,是会撒谎的。”
“她怕什么?”
“她怕她男人这个病,真的跟那个『野郎中』有关系。”
“那她就不来了?”
“她不来了。”
“那她男人的病怎么办。”
老父没答。
那天下午,出了一件事。
阿芒去村口借东西,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怎么了。”
“……没事。”
“过来。”
阿芒走过来。
老父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他的脸。
——脸上有几道抓痕,还有点泥。
“跟人打架了。”
“……没有。”
“过来。”
老父拿湿布给他擦脸。
“谁。”
“……小石头他们。”
“为什么。”
阿芒不说话。
“说。”
“他们说……”阿芒的眼泪掉下来,“他们说您是骗子。”
“还有呢。”
“他们说您装神弄鬼,说您治死过人。”
“还有呢。”
“说您不要钱,是因为您根本不会治病,不敢要钱。”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
“他们信么。”
“……不信。”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阿芒抹了把脸,“他们四个人,我打不过。”
“那你还打。”
“我打不过也打。”
老父看着他。
看了很久。
“阿芒。”
“在。”
“你挨了多少下。”
“……不知道。”
“疼不疼。”
“……疼。”
老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疼就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疼。”
“为什么?”
“因为往后你还会挨。”老父说,“你跟我这么多年,往后你出去给人看病,人家也会这么说你。”
“那我不看了。”
“那你就不疼了。”
“……”
“你要是想不疼,你就别干这一行。”老父说,“你要是还想干,你就得把这个疼咽下去。”
“咽下去就不疼了?”
“咽下去还疼。”老父说,“可你能接着走。”
那天晚上,老父跟阿芒说了一句话。
“阿芒。”
“在。”
“你记着一句。”
“您说。”
“嘴上的风,吹不凉身上的病。”
“手里的针,才扎得实症候。”
阿芒重复了一遍。
“嘴上的风,吹不凉身上的病。”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要是记不住呢。”
“那我就想想今天这个疼。”
“对。”老父说,“想疼比想话管用。”
那件事的第三天,井台边出了另一桩。
那天一早,阿芒的娘去挑水。
——阿芒的娘是个少言的渔妇,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
她走到井台边,正碰上几个妇人在说闲话。
“……我是不敢让他看了。”
“我也是。万一——”
“万一什么,人家不要钱。”
“不要钱的才邪门。”
阿芒的娘把水桶放下。
“婶子。”
“哎。”
“你男子的腰,是谁治好的。”
那妇人愣了一下。
“……是老父。”
“你儿子那回高烧抽过去了呢。”
“……也是老父。”
“那你怕什么。”
“我……我没说我怕。”
“你说了。”
“我就是……我就是听人家说——”
“人家是谁?”阿芒的娘问,“人家治好过你什么?”
那妇人不说话了。
阿芒的娘转过身,看着另外几个。
“你呢。”
“……我。”
“你那回难产,谁守了你一夜。”
“……老父。”
“你呢。你婆婆那个腿,谁灸的。”
“……老父。”
“你呢。你家二小子掉江里,捞上来不会哭,是谁把那口气拍回来的。”
“……老父。”
阿芒的娘把水桶提起来。
“你们背后说的那些话,”她说,“你们自己信不信?”
井台边静了。
过了很久,一个年纪最大的妇人开口了。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跟人吵。”
“谁让你吵了。”阿芒的娘说,“你就说一句实话,也算你说了。”
那天,井台边的话,传遍了半个村。
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了。
是秦老大。
他扛着一捆柴,往船上一放。
“老父。”
“哎。”
“我那婆娘昨儿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这几日没来看您。”
老父笑了。
“那你今日来了。”
“来了。”秦老大挠挠头,“我还给您带了柴。”
“那你婆娘骂人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秦老大想了想,“我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他说,“人家说什么我都听着。”
“那不叫错。”
“那叫什么?”
“那叫笨。”老父说。
井台边那几句话传开的第二天,人就陆续来了。
头一个是猎户。
他从山里下来,走了两天,背来半扇野味。
往滩上一放,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哎!”阿芒追上去,“你叫什么?”
“姓张。”
“那你这个——”
“给老父的。”
“老父不收这个。”
“我知道。”那猎户说,“我就是放着。”
“放了做什么。”
“让人看见。”他说,“让人看见,就有人知道:我这条腿,是他给的。”
第二个来的是琴师。
——就是那个手指麻了大半年的柳琴师。
他没有东西可送。
他就带了琴来,在滩上坐了一个下午,弹了三支曲子。
弹完,他跟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这双手,是他给我捡回来的。”
“你们爱信不信。”
“我说完了。”
第三个来的,是个坐小毛驴来的女人。
她下了驴,一瘸一拐地走到船前。
“针爷爷。”
“哎。”
——是秀娘。
她嫁到邻村三年了,如今是那一带小有名气的“灸婆”。
她把裤腿一掀。
——膝盖上,三个灸疤,清清楚楚。
“六年前,我这条腿下不了炕。”她说,“是他踩着雪,走了二十里,来给我灸的。”
“那三壮艾,我记一辈子。”
滩上有人小声说:
“这疤是真的。”
“那不就结了。”
第四天,黄家来人了。
来的是黄员外本人。
他站在滩上,冲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诸位。”
“在下姓黄,上游的。”
“我女儿三年前病危,请了六七个医,都说没救了。”
“是这位老父,三针把她救回来的。”
“救回来以后,他只要了我家一碗冷饭。”
“我今日来,什么也不为。”
“就为说这一句。”
说完,他作了个揖,走了。
那天傍晚,莫翁拄着拐来了。
他走不动,是他孙儿背来的。
“先生。”
“哎。”
“我这张老脸,您用得着么。”
“用得着。”
“那您用。”莫翁说,“我这八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人家信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莫翁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村里有个后生,姓周,是个较真的。
他听了那些闲话,不服气。
“我不信。”
“你信不信有什么用。”
“我去问。”
“问谁。”
“问那些被他治好的人。”
那后生真去问了。
他挨家挨户地走,走了半个月,走遍了上下游三个村。
随身带了个本子。
——他不识几个字,可他会画道道。
问一个人,画一道。
问清楚名字、什么病、哪一年、现在怎么样,画一道。
半个月下来,那个本子上画了六十七道。
他把本子往赵家船前一摊。
“你说说。”
“说什么。”
“这六十七个人,哪个是让他治死的?”
赵家的管家愣住了。
“你……你这是哪来的?”
“我一家一家问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服。”那后生说,“我不服你们在背后说人。”
“那你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那后生把本子收起来,“我就让你看看。”
“看完你爱信不信。”
“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
那后生走了以后,吴管家站在船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头看了看舱里。
——舱里的帘子,动了一下。
流言最盛的那些日子,老父反倒把课讲得更勤了。
“师父,”阿芒不解,“人家都在背后说您,您还讲?”
“讲。”
“为啥?”
“因为他们说我装神弄鬼。”老父说,“我要是真装神弄鬼,我就得藏着掖着。”
“藏着掖着,人家才信我是神。”
“我把它摊开来讲,讲得人人都会一点——”
“那我还是神么。”
阿芒明白了。
“您这是……以课破谣。”
“对。”老父说,“我辩不过他们。”
“为啥辩不过。”
“因为我一辩,就成了『那个老父在辩解』。”老父说,“辩解的人,看着就心虚。”
“那您怎么办。”
“我不辩。”老父说,“我做给他们看。”
“他们要是看了还不信呢。”
“那我就多讲几回。”
“讲到他们自己会了。”
“他们自己会了,就知道我不是装的了。”
夜课是从那年的二月开始的。
逢着渔闲,就在江边点一堆篝火。
老父坐在石头上,讲穴、示针。
起初来的人少。
——只有五六个,还都是娃。
后来见他真不藏私,人渐渐多了。
多到二十几个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老父讲“辨证”。
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你过来。”
火光照不到的人群后头,站着个后生。
那人穿着短打,二十来岁,躲在最外头。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
“你。”
那后生硬着头皮走过来。
老父看着他。
“我认得你。”
“……小的不认得老父。”
“你是赵家的。”
那后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
“你是赵家的小厮。”老父说,“你上个月来过一回,替你家老太太抓过药。”
“抓完了,你在渡口蹲了半天,跟人打听我姓什么。”
滩上静了。
那后生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芒的手攥紧了。
(他想:这人是来探听的。)
(师父该把他撵走。)
可老父没撵。
“你来得正好。”他说。
“……啊?”
“我今日正要讲这个。”老父转过身,对着众人。
“今日讲『辨证』。”
“什么叫辨证?”
“就是:一样的病,不一样的人,治法不一样。”
“我举个例子。”
他往人群里指了指。
“你来。”
——被指到的是个老妪,咳了半冬了。
“老人家,你咳多久了。”
“……半年。”
“痰什么颜色。”
“……白的。”
“稀的稠的。”
“……稀的。像泡沫。”
“怕冷不怕。”
“怕。”
“渴不渴。”
“……不渴。”
老父点点头。
“她这个是寒。”
“寒在哪儿?”
“在肺里头,伏着。”
“这个叫『寒饮伏肺』。”
“怎么治?”
“温。”
“用什么温?”
“用灸。灸肺俞、肾俞。”
“那要是反过来呢?”他问,“痰是黄的、稠的,口渴,怕热,那是什么?”
“……热?”
“对。”老父说,“那就不能温。”
“不能温怎么办。”
“得清。”
“那要是搞反了呢。”
“搞反了,”老父说,“寒的用了凉药,她会更咳;热的用了温药,她会咳血。”
“那不就要命了?”
“要命。”
老父说完,往人群后头看了一眼。
——那个赵家小厮还站在那儿。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那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老父说,“我这套东西,你想学,我教你。你不想学,也别在背后编排。”
“编排我不要紧。”
“编排错了,害的是你自家的人。”
那后生的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那儿,忽然弯腰作了个揖。
然后转身跑了。
第二天夜里,那后生又来了。
这回他站在前头。
还带了一尾鱼。
“老父。”
“哎。”
“这个……给您。”
老父接过来。
“来了?”
“来了。”
“来了就好。”老父把鱼递给阿芒,“收拾了,明早上熬汤。”
“老父,”那后生红着脸,“我……我能不能问一句。”
“你问。”
“您为什么不撵我?”
“我为什么要撵你。”
“我是赵家派来的。”
“我知道。”
“那您——”
“你是来听的,还是来探的?”
“……先探,后听。”
“那就对了。”老父说,“你来听了,你就不是探的了。”
“那我要是听完回去,还跟我家主子说呢。”
“那你就说。”
“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老父说,“你要是说『那老父讲得有道理』,那是你的话。”
“你要是说『那老父胡说八道』,那也是你的话。”
“我只管讲。”
“讲完了,听不听在你。”
那后生站在那儿,眼圈忽然红了。
“老父。”
“嗯。”
“我娘也是咳。”他说,“咳了三年了。”
“那你明日带她来。”
“……我家没钱。”
“不要钱。”老父说,“带一碗饭来就行。”
“那……那要是我家主子不让呢。”
“那你夜里来。”
流言最盛的时候,来了个走方郎中。
那人姓杜,三十来岁,专爱挑同行的短。
他一路挑过来,挑到涪水,听说了老父,就来试。
“你就是那个『针石换饭』的老父?”
“是我。”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杜郎中说,“就为问你一句:你这『针石换饭』,是真的,还是装样子?”
“你想怎么验。”
“我跟你辨一症。”
“辨便辨。”
杜郎中往人群里一指。
“就她。”
——被指到的,正是那个咳了半冬的老妪。
“我先问你:你断她是什么?”
“寒饮伏肺。”
杜郎中笑了。
“我说她是肺热。”
“你凭什么说她肺热?”
“她咳了半年,肺里有火,这是常理。”杜郎中说,“咳久了必生热。”
“那该怎么治。”
“投凉药。”
老父摇头。
“她是寒。”
“凭什么?”
“凭三样。”老父说,“一,痰是白的、稀的;二,她怕冷,不怕热;三,她口不渴。”
“这三条搁一块儿,是寒。”
“那要是热呢。”
“热的话,痰是黄的、稠的,她怕热,她还口渴。”
杜郎中不说话了。
“那你说怎么办。”
“各施各法。”老父说,“你投你的凉药,我灸我的火。”
“赌什么。”
“不赌。”老父说,“人不是赌注。”
“那怎么见分晓。”
“半日。”
“半日?”
“半日就够了。”老父说,“你那凉药下去,半日她就该更怕冷;我这火下去,半日她痰就该容易咳出来。”
“那要是你输了?”
“我输了,我从此不在这一带行医。”
“那要是我输了?”
杜郎中愣了一下。
“你说。”
“你输了,你就在这儿住三天。”老父说,“这三天,你替我给人看看病。”
“不收钱。”
杜郎中冷笑。
“行。”
半日以后,分晓出来了。
那老妪先吃了杜郎中的凉药。
吃完不到一个时辰,她开始怕冷。
裹了两床被子,还抖。
“冷……冷。”
杜郎中的脸变了。
老父让人把她抬到船上。
他取了艾,灸肺俞、肾俞。
灸到第七壮,那老妪咳了一声。
“痰。”
“咳出来。”
她咳了一口。
——白的,稀的,很多。
咳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松快了。”
“松快多少。”
“松快多了。”
老父让人喂她半碗热水。
喝完,她闭上眼,睡了。
滩上的人哗地议论开了。
杜郎中站在那儿,脸涨成猪肝色。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老父跟前,拱了拱手。
“老父。”
“哎。”
“我输了。”
“你输什么了。”
“我输了见识。”杜郎中说,“我这些年,看咳喘都是一路凉药,从来没往寒上想过。”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杜郎中说,“我图省事。”
“省事怎么了。”
“一个方子,抄一抄就能用,省事。”杜郎中说,“你要辨证,你得问、得摸、得看。”
“那多麻烦。”
“麻烦是对的。”老父说,“省事的那一条,早晚要出事。”
杜郎中在那儿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真给人看病了。
一分钱没收。
第三天走的时候,他问了老父一句:
“老父,您为什么不藏私?”
“我藏什么。”
“这是您的本事,您讲给所有人听,那您吃什么?”
老父笑了。
“我吃那碗饭。”
“那要是人人都学会了,谁还找您?”
“那更好。”老父说,“人人都学会了,我就不用看了。”
“那您做什么?”
“我钓鱼。”
杜郎中走的时候,把药箱里最好的一味药留下了。
——是一小块陈皮。
“这个给您。”他说,“化寒痰的。”
“我这儿不缺。”
“您不缺,可这个人缺。”杜郎中指了指那个老妪,“给她。”
“她没钱。”
“我知道。”杜郎中说,“我先垫上。”
杜郎中走的那天夜里,那个赵家小厮真的来了。
他是半夜里划着一条小舢板来的。
船上还坐着一个老妇人——是他娘。
“老父!”
“哎。”
“我娘我带来了。”
老父跳下船。
“你主子知道么。”
“……不知道。”
“那你回去怎么说。”
“我……我还没想好。”
老父点点头。
“先看病。”
那老妇人咳得直不起腰。
老父把她扶进舱,让她坐下。
“咳多久了。”
“……三年。”
“痰什么颜色。”
“……白的。”
“怕冷不怕。”
“怕。”
“口不渴?”
“不渴。”
老父搭了脉,又摸了摸她的后背。
“你这个是老毛病了。”他说,“寒伏在里头,三年了。”
“能治么。”
“能缓。”
“缓到什么程度。”
“冬天不太咳,夜里能睡。”
“那能断根么。”
“不能。”老父说,“寒在你身上住了三年,房子都盖好了。”
“那怎么办。”
“把它请出去一点,是一点。”
他取了艾。
灸肺俞、肾俞,各九壮。
灸完,又给了她一小包陈皮。
——就是杜郎中留下的那一块。
“这个煮水喝。”
“先生,这值钱不值钱。”
“不值钱。”老父说,“可这个东西,化你这种寒痰最好。”
“那得多少钱。”
“不要钱。”
那老妇人的手抖了。
“先生,我……我家没饭给您。”
“不要饭。”
“那……”
“就一样。”老父说,“你儿子回去,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他今日带他娘来看病了。”
“他要说:那老父没骂他,也没撵他,还给他娘灸了火。”
“就这些?”
“就这些。”
那小厮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
“老父。”
“嗯。”
“我……我对不住您。”
“你对不住我什么。”
“那些话,我也跟着说过。”
老父笑了。
“你说过?”
“说过。”
“那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我娘咳得睡不着。”
“那就对了。”老父说,“你为了你娘来的,不是为了我。”
“为了你娘来的人,我不怪。”
那小厮走的时候,跪下磕了个头。
“老父。”
“嗯。”
“我回去……我要是说了实话,我家主子会打我。”
“那就挨打。”
“挨打也认了?”
“认不认在你。”老父说,“可你要是想明白一件事:”
“你今日替你家主子传了话,坏了我的名。”
“明日你娘病了,你找谁去?”
“你要是把这江上唯一一个不要钱的医,说没了——”
“你娘这三年,还得接着咳。”
那几日,来求医的人确实少了。
少了一半。
老父倒得闲了。
他做了一件事——把舟板上的旧刻痕,一行一行地重新描过。
那板子年头久了,有些刻痕被磨平了,有些被水泡得发毛。
他蹲在那儿,拿炭条,一笔一笔地描。
描了三天。
阿芒蹲在旁边看。
“师父,这些您都记得?”
“记得。”
“这条是什么。”
老父看了一眼。
“这是第四年。一个孩子,惊风。”
“治好了没有。”
“治好了。”
“那这条呢。”
“这是第七年。一个产妇,跟周家渡那个一样。”
“治好了没有。”
老父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
“她来的时候已经凉到肩了。”
“那您为什么还记着。”
“因为她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老父说。
“为啥?”
“因为治好的那些,我得想半天才能想起来。”老父说,“治不好的那一个,我闭上眼就看见。”
阿芒不说话了。
老父把炭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芒。”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描这些么。”
“……不知道。”
“我怕有一天,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记不清呗。”
“不行。”老父说,“这些是账。”
“账记不清会怎么样。”
“账记不清,我就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干了什么。”
“那您干了什么。”
老父看着那块板子。
“我治好过一些人。”
“也治坏过几个。”
“我还误过一次针。”
“我把这些全记在这儿了。”
“好的坏的,都在。”
“这叫『医格』。”
“什么叫医格?”
“就是一个人行医的时候,他是个什么人。”老父说,“本事可以学,这个学不来。”
“那这个怎么来的。”
“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流言最盛的那一夜,老父跟阿芒坐在船头。
江上有雾。
很浓,浓到看不见对岸。
“师父。”
“嗯。”
“您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那些话。”
老父笑了。
“阿芒。”
“在。”
“你看着这个雾。”
“看着了。”
“它能挡住什么。”
“……挡住山。”
“还能挡住什么。”
“挡住对岸。”
“那它能挡住这条江么。”
阿芒愣了一下。
“……挡不住。”
“对。”老父说,“雾再浓,江还在流。”
“它挡得住你看见的东西。”
“它挡不住真有的东西。”
他把手里那根针举起来。
“江雾再浓,太阳一出就散。”
“人心再惑,见过真章的,自然明白。”
“那些被我医好的人,嘴上不说,可他们把我的舟板补了又补,把我的米缸添了又添。”
“流言可以糊住外人的眼。”
“糊不住受过恩的人的心。”
可流言还是往远处传了。
传到第三个月,传到了邻县。
传到第五个月,传到了一个老父看不见的地方。
——县里。
那天,渡口来了两个穿公服的人。
他们没上船。
就在滩上站着,问了船家几句话。
“这江上,是不是有个行医的老头?”
“……有。”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老父。”
“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
“他有籍么。”
“……啥?”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给人看病。”
“收钱么。”
“……不收。只讨一碗饭。”
那人又记了一笔。
“行了。”
他们走了。
船家站在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发毛。
他撑着小船,去找老父。
“老父!”
“哎。”
“坏了!有人来问您了!”
“什么人。”
“穿公服的!”
老父正在补网。
他抬起头,往渡口的方向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他把网放下。
“问了什么。”
“问您叫什么,哪儿人,有没有籍。”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老父,这……这是不是要出事?”
老父没答。
他坐在船头,看着那片雾。
看了很久。
“阿芒。”
“在。”
“取篓子。”
“……师父,您还要出诊?”
“出。”
“出诊?这都什么时候了!”
老父站起身,把药篓背上。
“周家那个产妇,”他说,“今日该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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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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