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日工夫,义塾就翻出了模样。
塌墙补了,断梁换了,院里用新伐的木头搭起一溜棚子,茅顶泥墙,宽敞结实。祠堂那帮木匠照着老汉的吩咐,还做了块老大的木匾,刨得溜光,请村里唯一识过字的老秀才,蘸了浓墨,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
挂牌这天日头正好。苏九歌踩着梯子,把那块匾在门楣上挂稳。红绸一扯——“万兽门。”
底下村里娃娃扯着嗓子念,念完就拍巴掌。白胡子老汉让人点了挂长长的爆竹,噼里啪啦一炸,碎红纸落了满院,惊起一树雀鸟。
团子仰着小脸,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她回头冲苏九歌伸手:“爹爹,牌子挂好啦,弟弟妹妹们,能出来看看家了不?”
“准了。”苏九歌笑着从梯子上跳下来。
沈惊鸿抬手,解下腰间灵兽袋,袋口轻轻一松。
呼啦啦。
一道火光先蹿出来,是火火,绕着院子打了个旋,落下时翅膀尖还冒着小火星;雷雷紧跟着振翅,半空里劈啪一声轻雷,吓得院里的鸡咯咯乱窜。
小风落地就撒开四条腿,沿着墙根嗖嗖跑圈,跑得一溜烟。小土憨憨地滚出来,个子不高,却生得敦实,一身硬肉沉得压手,它晃晃大脑袋,一巴掌拍在院角那块镇门石上,石头陷进去半寸,自己歪着头看,挺得意。
水水一张一合,浮在半空,洒下细细的水珠,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灵灵八只爪子全不闲着,东摸一下西碰一下,转眼就把晾衣绳上的夹子偷了三个。
木木蹲在墙根,枝丫上的小叶子哗啦一动,奶声奶气:“好多人……山上也好热闹,草木都在往这边跑。”
最后出来的是两个小的。小雪雪、小炎挨在一处,毛还没长顺,站都站不太稳,只会仰着脑袋,一个“嘤”,一个“嘤”,细声细气。
“这就是咱们家啦。”团子蹲下来,一只一只点过去,神气活现,像个点名的小先生,“火火、雷雷、小风、小土、水水、灵灵、木木、小雪雪、小炎,都到齐啦!还有……”
她把躲在她身后的小奶虎往前一让:“这是小虎,你们的小弟弟。往后一块儿住,不许欺负它。”
小虎头一回见这么多同伴,非但不怵,反倒记起它爹那副威风,把肚皮一鼓,对着满院小兽:“嗷呜!”
这一声它收着劲儿,没敢真吼,可脚边新铺的青砖还是咔地翘起一块。
灵灵八只爪子一僵,随即贼兮兮地伸出一条触手,趁小虎不备,在它鼻尖上轻轻弹了个水珠。小虎打了个喷嚏,虎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土不服气,咚咚咚跑过来,往那儿一蹲,稳得像块石头墩子,拿大脑袋跟小虎顶牛。小虎憋足了劲儿一头撞上去,就听噗的一声,它自己反倒骨碌碌滚出老远,四爪朝天地摔进泥里,晕乎乎半天没回过神。小土还在原地歪着脑袋,一动没动。
小雪雪和小炎凑过去看稀罕。小炎的火尾巴兴奋地一扫,尖上蹦出颗火星,正落在小虎鼻子上。小虎嗷地蹦起半尺,落地后整个扎进团子怀里,圆眼睛水汪汪的。
“哈哈哈哈!”毛团蹲在苏九歌肩头,笑得直打跌,“本大爷当它多横呢,叫一团火、一触手就给收拾了!往后这万兽门,最横的还得是本大爷。”
话音没落,火火、雷雷一左一右落在它两边,一个冒火一个带雷,齐齐歪头看它。毛团的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干巴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什么,本大爷是说,大家都横,都横。”
满院笑成一团。连抱剑立在檐下的沈惊雪,都别过脸,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热闹到晌午,谁也没料到,正事先从院外来了。
先是守在村口的娃娃连滚带爬跑回来,嗓门劈了岔:“来人啦!山下来了个黑大汉,身高……比咱家门还高,还扛着半截树!”
苏九歌几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凝,走到门口。
山道上,果然走来个黑塔似的壮汉,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肩上连根带叶扛着半截房梁粗的树干,走起道来地都发颤。他到了院门前,却忽然拘谨起来,把树干往地上一搁,瓮声瓮气:“那个……门上挂着万兽门,没找错吧?”
毛团金睛一眯:“你身上有妖气。哪路的?报上万儿来。”
壮汉被一只趴在人肩上的兽搭话,也不惊奇,只挠了挠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小的是西面黑风岭一头黑熊,修了三百多年,前年才修出人形,笨,化得还不利索。”他说着把脚往外一挪,蒲扇大的脚上,赫然还支棱着两只黑乎乎的熊掌。
他慌忙把脚往身后藏,越发窘迫:“仙宫那帮杀千刀的,近来拿着个名册,一处山一处山地清,专挑我们这些开了灵智、又没个靠山的。前儿黑风岭的老狼一家没了,小的眼瞅着藏不住,闻着这边立了万兽门的气味,斗胆……斗胆来投。”
他扑通单膝跪下,那膝盖落处,地砖裂了纹。
“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子蛮力气,吃得多,干得也多。看门、搬山、搭屋,什么都使得!求门主收下小的,给口饭吃,往后这条命就是万兽门的!”
院里静了一瞬。
小土熊一见来了个同类模样的大黑汉子,眼睛都直了,咚咚咚冲过去,围着壮汉的膝盖转了两圈,仰起头,又是崇拜又是亲近。壮汉低头看见这头小熊,黑脸立刻笑开了花,伸出蒲扇大手,小心翼翼跟它爪子对击了一下,啪,小土被拍得坐进土里,却高兴得直哼哼。
“快起来。”团子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万兽门是万兽的家,谁走投无路都能来,不用跪。你力气大,正好帮爹爹搭屋子、护着弟弟妹妹。吃饭管够!”
她回头冲苏九歌眨眨眼:“爹爹,是吧?”
苏九歌朗声大笑,伸手把壮汉搀起:“我女儿说了收,那便是收。往后你就在门里,帮着照应院子。”
黑熊精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扛起那半截树干,转身就往院里那片待建的棚子去,一边走一边吼:“交给俺!这点活儿,俺一宿就给你搭出来!”
黑熊精刚进门,院里的灵气忽然一滞。
是有人循着九门户,从修仙界那头强行闯了过来,气息高深得叫满院灵兽齐齐伏低。
老白鹿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是修仙界来人,还带着重伤!”
一道白影踉踉跄跄穿过门户落进院中,化作一位白衣老妪,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挂着血。她踉跄几步,却强撑着站直,目光飞快扫过满院,最后落在团子身上,浑身一震,再顾不得伤势,深深下拜。
“老身白鹤,忝为仙宫司禽一族旁支。”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这些日子,仙宫上头早偷偷传开了,说万年前陨落的那位,转世回来了。起先老身只当是捕风捉影,不敢轻信。今日亲眼见到主上眉间这气息,古老得叫人打心底里想伏地跪拜,错不了,老身绝不会认错。”
团子怔怔看着她,小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眉心。
“老祖宗。”她奶声奶气,像是有什么比记性更深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却又抓不实处,只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家,亲得很。
白鹤老妪眼眶一下红了。她自怀中颤抖着取出一卷烧得只剩半截的丝帛,双手奉上。
“主上,仙宫在按一份旧名册清剿。名册上,是当年肯随主上、不肯归附仙宫的灵兽血脉,一族一族,登记在案。”
她声音压得极低,“如今修仙界和这凡尘里的旧部后裔,正在被悄悄剪除。陆吾一族被搜山,黑风岭老狼灭门,都只是开头。老身偷听到名册上‘万兽之主’四个红字,被仙宫那位亲手圈了,他们怕的,就是主上再把万兽聚起来。”
她重重叩首:“老身拼着坏了门中名分、挨了护门长老三道惊雷,也要抢在他们动手前,闯过九门户来报这个信。仙宫门下还看押着不少旧部后裔,听见万兽门三个字的,都在寻机往这边逃。求主上把旗竖稳了,他们逃过来,得有个家可奔。”
苏九歌接过那半卷丝帛,神色凝重,却一字一句道:“前辈放心。这旗今日挂上了,就不会倒。来一个,护一个;来一万,护一万。”
像是应着这句话,外头的山,活了。
先是西面山坡上,树影晃动,狐、獐、狍子、野鹿成群结队下来,毛色各异,有的已能化半人形,有的还露着毛茸茸的耳朵尾巴;一只会说话的老龟趴在队伍最后,慢吞吞,却爬得格外坚定。山鸡、雀鸟扑棱棱压满了枝头,水里的鱼精顺着溪流溯上来,在院外水洼里啪啪摆尾。
紧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松鼠娘叼着一窝松鼠崽,兔妈妈身后跟了一串雪球似的兔宝宝。一只最小的兔崽跑岔了路,竟一头撞进团子裙摆里,扒着她的衣裳往上爬,爬到她肩头团成一团,就不肯下来了。团子歪头蹭了蹭它,咯咯直笑。
守在高处的雷雷忽然一声长唳。
九门户那一头,又有几道狼狈身影踉跄闯来,毛羽上带着惊雷劈过的焦痕,那是拼着坏了门中名分、顺着门户缝隙逃过来的仙宫灵兽。它们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却在看清门匾的那一刻,齐齐伏倒,喉咙里发出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一个,十个,百个。
院下蹲不下了,灵兽们便漫上山坡、攀上屋脊、压弯树枝。凡间的走兽飞禽,从修仙界经九门户逃过来的旧部后裔,化了人形的,还在吃奶的,浩浩荡荡,铺得满山野都是。形形色色的眼眸一齐望着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漂泊了一世的人,终于望见了家门。
毛团站在苏九歌肩头,金睛扫过这漫山遍野,破天荒地没贫嘴,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有点万兽的样子。”
团子却不哭也不惧。她翻身爬上院里那张新做的小木案,站得高高的,让满山野都能看见自己。她张开小胳膊,奶声奶气,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送进风里。
“万兽门,是万兽的家!”
“谁走投无路了,都可以回来!”
风掠过满山的兽,呜呜地应。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声兽吼,百声相应,龙吟鹤唳、虎啸狼嗥,滚滚荡荡冲上天去,连云都散开了。
苏九歌望着木案上那个挺着小胸脯的女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半卷染血的名册,胸中那点立门时的念想,此刻已烧成了燎原的火。
他取出一本崭新的空白册子,郑重翻到第一页,递给团子。
“来,小园长。”他眼底带着笑,声音却稳,“从今日起,这些回家的名字,由你来记。”
团子伸出小手,接过那本比她胳膊还长的册子,抱住了,重重点头。
第一页上,还空着。
可她知道,要写上去的名字,会越来越多,多到这本册子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