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山间的白雾如同流动的棉絮,缓缓漫过林间的每一寸土地。
留下的战场已经被沈砚全部修饰妥当。地面几道浅浅的爪痕交错,灌木枝干撕裂倒伏,泥土之上沾着几缕淡淡的妖兽残毒气息,三处心腹受伤留下的血迹,也被灵域的潮湿雾气与腐叶掩盖大半。在外力看来,这里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一场妖兽突袭,三名外门弟子不幸遭袭负伤,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为交手的证据。
域外高台,李执事指尖抵着监察玉符,一缕神识反复扫过这片林区。玉符表面灵光平稳,没有爆发性的灵力对冲记录,没有诡异异法波动,传入他脑海之中的,只有灵域常见的妖兽扰动信号。他微微皱眉,也仅仅只当是试炼途中一场寻常祸事,收回神识,不再多加关注。
到这里,残血嫁祸的闭环彻底完成。
密林深处,三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树丛之间退出来。
那便是方才参与截杀沈砚的三名周奎的心腹。
三人面色灰白,衣襟多处破碎,经脉内部残留着一阵阵闷痛。方才他们全力施展封脉阴印,淬毒劲气尽数轰向沈砚,可所有凌厉攻势撞过去,就像是撞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绵柔虚空,力量层层卸开之后,反噬之力倒卷而回,震得他们自身脉络受创。
自始至终,沈砚没有释放半分属于自己真墟的力量,全部依靠对青云伪法规则的透彻理解,借灵域本身流动的月华乱流完成卸力反击。他们连沈砚真正的底线都没有触碰到,便已经丧失大半战力。
“完了,我们的偷袭……完全失败了。”其中一人捂着发麻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后怕,“我们的印诀、毒劲,对他仿佛毫无作用,就像一拳打在流水上面。”
“现场我们也仔细看过,所有打斗痕迹被处理成妖兽袭击,外面执事什么都查不出来。”另一人喘着粗气,心头寒意不断滋生,“沈砚这个人,太可怕,他不仅仅是修为高深,心思算计更是恐怖到极点。明明是我们伏击他,到头来,反倒像是我们遭了无妄之灾。”
三人满心挫败,又带着几分惶恐,不敢继续留在原地,只能循着雾气的掩护,往约定好的汇合地点后撤,去向周奎复命。
白雾的另一侧,周奎静静立在一株高大古木之下。
他没有亲自参与方才的截杀,而是留守在后,作为后手,同时留意域外高台执事的动静。他原本信心十足,三名四层修士联手偷袭,占尽地利与出其不意,废掉一个表面只有引气三层的沈砚,本该手到擒来。他甚至已经想好后续的说辞,若是事后被问及,便一口咬定是沈砚深入林中,不幸遭遇妖兽。
可当他看见自己三个心腹这般狼狈归来,个个经脉受损,灵力涣散,连再战之力都几乎失去的时候,周奎心头那一份笃定,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怎么回事。”周奎的声音压的很低,雾气笼罩着他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话音底下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戾气,“三人伏击一人,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沈砚受伤了?道基被我们封脉印重创了?”
一名心腹苦笑着摇头,嘴唇干涩:“奎哥,没有。沈砚毫发无损,气息平稳,此刻还在不远处的青石台盘坐吐纳,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的全部攻势全部落空,反噬伤到我们自身,他没有动用任何惊世术法,用的全是青云门流传的正统伪法路数。”
这句话传入耳中,周奎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穿透层层飘荡的白色雾霭,远远望向那一方青石。
朦胧白雾之间,一道青袍身影安然盘坐。沈砚腰背挺直,双目轻阖,一呼一吸之间,吸纳周遭漂浮的伪月华灵气,节奏舒缓有度,完完全全就是一名埋头苦修的外门弟子模样。
看不出激战过后的疲惫,看不出伤势,看不出情绪波动。
就好像方才那场生死伏击,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周奎的脑海当中,一瞬间闪过擂台比武的一幕幕。那一场对决,沈砚同样收着力量,明明拥有越阶作战的本事,却只以堪堪取胜的姿态,击败自己。原来那时候,对方就已经有所保留。
擂台之上是藏,灵域伏击之时依旧是藏。
自己殚精竭虑布置杀局,自以为算尽一切,到头来全部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拆招、震退敌手、伪造妖兽现场、蒙蔽域外执事神识,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股难以遏制的屈辱感,顺着四肢百骸冲上头顶。
他是丙院多年的领头人物,在一众外门弟子之中高高在上,习惯了旁人敬畏奉承。擂台落败,已经是奇耻大辱。如今精心安排的秘境暗杀,又被对方不动声色化解,自己手下三员得力之人尽数受挫,而沈砚,连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
“他一直在戏耍我们。”周奎双拳紧紧攥起,指节咔咔作响,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燃烧,眼底的傲慢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忌惮与刺骨的杀意,“我以为他只是机缘爆发,侥幸崛起,原来从进入丙院开始,他就在刻意示弱伪装。修伪法却不沾染伪法的虚浮破绽,懂宗门规则,擅掩去一切痕迹。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今日放他离开灵域,将来我,乃至整个丙院旧有的圈层,都会被他碾得粉碎。”
三名心腹垂首而立,无人敢接话。他们亲身领教过沈砚的手段,心知继续上前,也只是白白送命。
普通偷袭,阴毒印诀,全部无效。靠手下,已经不可能除掉沈砚。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自己亲自出手。
周奎不再寄希望于埋伏暗算。既然偷袭无法逼出对方破绽,那就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强行碾压。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层暗沉浑浊的黑色灵力,自掌心缓缓升腾而起。那便是他压在箱底,极少动用的圈层秘传禁术枯锁浊脉印。这门术法并非青云正宗传承,是历届丙院霸主私下流传下来的杀招,以自身道基为代价,引伪道内部沉淀的浊力凝成印纹,不比拼招式精巧,专门针对修士的脉络根基。一旦印诀落实,便可以直接震碎修士修行根基,代价是使用者寿元受损,自身道基也会留下永久难以消弭的暗伤。
不到生死攸关,周奎绝不会动用此物。但此刻滔天怒火与危机感交织在一起,他已经不在乎代价。
“埋伏不成,那我便正面搏杀。”周奎呼吸渐渐粗重,周身的灵气被他的心魔戾气牵动,四周漂浮的月华灵光变得躁动浑浊,“灵域深处荒无人烟,就算打得动静变大,也有漫天白雾与乱流可以遮掩。我倒要看看,面对这一门不惜道基的禁印,你还能不能继续藏,还能不能继续把一切伪装成意外。”
他已经放弃全部的小心谨慎,杀机毫无保留的扩散开来,在白雾之中隐隐震荡。
隔着重重雾障,青石台上静坐的沈砚,心神之中的真墟微微一动。
域外执事的探查已经结束,嫁祸的局面已成,可这一股狂暴而腐朽的灵力波动,毫无掩饰的自远方传来。沈砚没有睁眼,但是灵域之内流动的每一缕灵气,都成为他感知外界的耳目。周奎的暴怒,周奎催动禁术的举动,全部清晰映入感知。
沈砚心中冷静评判。
三名心腹已经失去战力,周奎狗急跳墙,要亲自以禁术来决死。
此地浅层区域,月华灵气尚且温和,若是在这里爆发死战,就算自己依旧尽量收敛力量,巨大的灵力冲撞,依旧有被外界捕捉到的风险。
灵域更深处,是月华劫的所在,那里乱流滔天,伪浊之气最为厚重,天地扰动剧烈,最适合遮掩一切异常。
“既然他要死战。”沈砚心中念头落下,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灵域深处那一片昏暗翻涌的雾海,“那便换个地方。”
他不主动迎上前,也不逃离灵域。
而是打算主动踏入那一片人人避之不及的灵域禁区。
周奎已经动了杀心,必然会尾随而至。
白雾翻滚,一方蓄满死战杀机,一方心中已有定计。浅层的风波尚未真正爆发,目光已经投向灵域的幽深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