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一次完整的觉了。

不是身体层面的睡眠，那个他已经不需要了。是意识层面的彻底关闭感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像个普通人一样闭上眼就是一片黑。

做不到。

他的意识挂在整个宇宙的底层框架上，法则的运转声像血液流动一样自然。

北方星团的裂星龙群在孵行星蛋，西南星域的两颗年轻恒星在安稳的发育行星盘，暗物质纤维网络每时每刻都在传导信息。

全部都能听到。

全部都关不掉。

雷戈和小黑都睡了。

营地的篝火烧得很低，炭火偶尔爆一个小火星，除此之外整片荒原安静得只剩风声。

苏源坐在岩石上，手肘撑着膝盖盯着火堆发呆，他在想一件很无聊的事。

上辈子公司楼下那家牛肉面馆，老板娘是个四川女人，脾气暴得很，你要是多加了香菜她还要瞪你一眼。

但面是真好吃，汤头熬得浓，牛肉切得厚，冬天端一碗热的，从胃一直暖到脚后跟。

他已经想不起那碗面的味道了。

记忆还在，画面还在，但味觉层面的东西像被人拿橡皮擦慢慢蹭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暖的，好吃的就这些了。

苏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拨动时间线，能编织宇宙法则，能在八百万年前挪动一千吨尘埃改变一颗彗星的轨道。

但端不了一碗面。

不是端不动，是没有意义。他现在的身体不需要进食，味觉退化到几乎为零，就算真弄一碗面出来吃进嘴里跟嚼纸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

不是大的烦躁，是那种像衣服里缝了根线头，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就是不舒服。

苏源从岩石上站起来，他做了一个决定。

意志沉入体内，绕过法则层，绕过信息层，一直深入到他自身存在的最底层。

在那里，苏源找到了自己的蓝图。

不是现在这个和宇宙融为一体的蓝图，是更早的，最初的那个。一个普通人类男性的生物模板。

碳基躯体，双链DNA，206块骨头，六十万亿个细胞。

还在，像一份存档安安静静的躺在最深处落了一层灰。

苏源把这份蓝图抽出来，他开始凝聚化身。

这个过程跟孵化禁忌生物完全不同，孵化生物是从无到有的创造，需要饲料和法则。

凝聚化身更接近自我复制，把意识的一小部分分割出来注入一个按照旧蓝图构建的躯壳里。

关键在于旧。

苏源刻意压制了所有超凡层面的东西，没有法则加持，没有宇宙感知，没有时间操控。

就是一个人。

一米七八，偏瘦，黑头发，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唯一保留的，是完整的记忆和思维能力。

化身在营地旁边凝聚成型的时候，苏源的本体依然坐在岩石上。两个视角同时运行有点像开了分屏化身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触觉回来了。

夜风吹在皮肤上凉的。地面的碎石硌脚有点疼。指尖摸到衣服的布料，粗糙的纤维一根一根的刮过指纹。

苏源的化身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烧过的炭灰味和荒原上干燥的土腥气，很久没有闻到过味道了。

他睁开眼，朝天上看了一眼。赤原星的夜空挂着三条星带，一颗矮行星正从地平线下方爬上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好看。

不是用宇宙法则制定者的视角看的那种"好看"。就是一个普通人抬头看星星，觉得好看。

苏源活动了一下肩膀朝远处走了几步化身的体能很差，走了不到五十米，膝盖就有点酸。

正常，普通人类的体能就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本体还在岩石上坐着，雷戈的鼾声隔这么远都听得到。小黑缩在本体肩膀上触手尖无意识的卷着衣领。

苏源的化身转回头，闭上眼。

目标锁定。

第七星域，知识行星。

械老在那。

化身消失在原地。

没有空间跳跃的特效，没有法则波动。苏源只是借用了本体的一丝力量，把化身从一个坐标挪到了另一个坐标。

力量用完即收化身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膝盖撞在一块金属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真疼。

不是那种被法则层面过滤过的、经过意识缓冲的钝感，是实打实的、骨头撞铁皮的疼。

苏源蹲下来揉了揉膝盖，嘴角抽了两下。

他环顾四周。

知识行星的地表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化不大。整颗行星本质上是一座巨大的数据库，地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板，每一块都刻着不同文明的文字和符号。

城市的建筑全部由信息晶体构成，半透明的墙壁里面流淌着光数据。

苏源的化身降落的位置是城市边缘的一片空地，周围堆着几台报废的分析仪器，看着像是械老的实验废料。

凌晨，这座城市不大常驻人口只有械老和他收的那二十几个徒弟。

苏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着一条金属板铺成的路往城市深处走。

他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这具身体走不快，普通人类的步频就这样，每秒大约一点二米，再快就得小跑。

路两边的信息晶体墙壁里，数据流在缓缓移动，偶尔有几段文字浮到表面，是某个已经灭亡的文明留下的天文观测记录。

苏源扫了一眼。

看不懂。

化身没有法则加持，不具备自动翻译的能力。那些符号对他来说就是一堆弯弯扭扭的线条。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本体能瞬间解析整个宇宙的信息，但化身站在这面墙前面，跟一个文盲没什么区别。

苏源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看不懂的感觉让他挺舒服的。

他继续往前走。

械老的主实验室在城市中心，一栋三层高的信息晶体建筑，顶部竖着一根巨大的数据接收天线，日夜不停的收集宇宙中飘散的信息碎片。

苏源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焊接烟尘和冷却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乱得跟遭了劫一样。

工作台上堆满了拆到一半的机械零件，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数据晶片，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被拆得只剩框架的小型穿梭机。

械老趴在最里面那张工作台上，半张苍老的脸贴着桌面，机械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发出低频的待机嗡鸣睡着了。

苏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械老的机械部分又多了。上次见他的时候，左肩还保留着一小块皮肤，现在全换成了银灰色的合金关节。脊椎沿线的散热鳍片微微张开，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只有半张脸还是肉的，那半张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眼角的皮肤松弛下垂嘴唇干裂起皮。

老了。

苏源的化身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没叫醒械老。

实验室旁边有个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个加热台加一个储物柜，苏源翻了翻储物柜，找到了几包压缩口粮和一罐速溶咖啡粉。

咖啡粉的保质期过了三个月，苏源把咖啡粉倒进杯子里，加了热水搅了搅闻起来有股糊味。

他端着杯子走回实验室，把咖啡放在械老手边的空位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把椅子不太舒服靠背是金属的硌得慌。

苏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不那么硌的角度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嵌着一块透明的信息晶体板，数据流在里面游动隔一会儿闪一下。

他的化身能感觉到困意。

真正的困意，不是法则层面的疲劳反馈，是眼皮发沉，脑子变钝，注意力开始涣散的那种。

苏源没有抵抗，他闭上眼睛，在械老实验室的椅子上，用一具普通人类的身体睡了过去。

这是他成为创世者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就是黑纯粹的，干净的属于凡人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把他弄醒了。

苏源睁开眼。

械老已经醒了，正用机械手臂夹着那杯咖啡，皱着半张脸的眉头往杯子里看。

“过期了。”械老的声音像两块铁片互相蹭沙哑得厉害。

苏源揉了揉眼睛。

“能喝。”

械老抬起头，用那只还是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机械眼的光学镜头也转了过来，红色的对焦光在苏源脸上扫了一圈。

“生物特征扫描完成。”械老嘟囔了一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碳基人类男性，无任何异常能量波动，体能指标低于星际移民平均水平百分之十二。”

他放下杯子。

“你谁？”

苏源坐直了身体。

这具化身没有任何超凡特征，械老的扫描结果完全正确——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路过的。”苏源说“看你门没锁就进来了。”

械老的机械眼镜头缩了缩，红光闪了两下。

“这颗行星的坐标不在任何公开航线上。”

“我运气好。”

械老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从桌子底下拽出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摆弄桌上那堆拆到一半的零件。

机械手指灵活得不像话，三根金属指同时操作，一边拧螺丝一边焊接一边调校精度。

苏源靠在椅背上看他干活。

“你再研究什么？”

“一个新的信息压缩算法。"械老头也没抬。"现有的晶体存储密度快到上限了，我在试一种基于量子纠缠的编码方式，理论上能把存储效率提高四个数量级。”

苏源听懂了，但他没有用创世者的视角去给出答案。

“听起来挺难的。”

“难。”械老把一个零件举到眼前，用肉眼和机械眼同时检查。“卡在解码端的误差率上降不下来，我已经试了一百三十七种方案。”

“那第一百三十八种呢？”

械老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张苍老的脸上，那只浑浊的肉眼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

“在想了。”

苏源端起自己那杯过期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很难喝，但是是热的，他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