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需要神苏源醒来的时候械老已经不在了。
工作台上多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那只还剩肉的手写的。
“酒放桌下了,别喝太多。”
苏源把纸条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他在实验室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包压缩口粮吃完,又灌了一杯冷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化身的关节不太好使久坐之后僵得厉害,他活动了两下,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知识行星的地表很荒凉,灰褐色的岩石绵延到天际线,空气干燥且稀薄,风卷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肺部传来一阵冰凉的收缩感,这具身体不适应高海拔和低氧环境呼吸有点费劲。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则,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行星的表面传送阵前,输入了一组随机坐标。
去哪都行,传送阵激活的瞬间光芒吞没了他的视野。
——
第一个坐标把他丢到了一颗正在被拆解的星球轨道上,苏源站在一座轨道平台的观景舱里脚下是一整颗星球。
不,是半颗。
另外半颗已经被切走了,截面平滑得吓人断层上无数个蚂蚁大小的光点在移动。
那是工程船。
观景舱里有几个穿制服的技术员,其中一个看到苏源的装束——皱巴巴的夹克,沾着咖啡渍的裤子——明显把他当成了走错地方的游客。
“先生,这里是工程区,参观通道在B-7层。”
“哦。”苏源点了点头没走,他盯着下面那颗被切开的星球看。
截面的纹理很漂亮,内核的金属层在恒星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地壳部分则是一层层交替的岩石和矿脉被切得整整齐齐。
“这是在干嘛?”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人虽然穿得寒碜但也不像坏人。
“阿克泰尔工程。”
“什么工程?”
“通天塔。”技术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下带上了某种苏源很熟悉的东西敬畏。
“我们要在这颗星球的赤道上,建一座贯穿整个大气层的超级结构体。塔顶会搭载一台维度透镜,用来观测大崩塌前的宇宙痕迹。”
苏源没说话。
“整个工程预计耗时三百年。”技术员补了一句“我这辈子是看不到完工了,但我儿子也许能看到塔身封顶。”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不悲壮也不煽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三百年。
三代人的时间,就为了在一颗星球上竖一根柱子往天上看一眼。
苏源的化身站在观景舱里,看着下面那些蚂蚁般的工程船在星球截面上忙碌。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第二个坐标是一片战场,不是正在打的那种是打完了的。
苏源站在一艘废弃战列舰的残骸上,四周漂浮着碎裂的舰体和凝固的合金碎片。
战斗规模不算大,大概两三支舰队级别的交火。但对于这个文明来说,这以经是倾国之力了。
他在残骸里走了很久。
化身没有飞行能力,只能借助残骸之间的连接通道移动,有些通道断了,他就跳过去,摔过两次膝盖磕出了淤青。
在一艘驱逐舰的舰桥里,他找到了舰长的个人终端。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屏幕上停留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一段语音,苏源点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嗓音沙哑语速很快。
“所有单位注意,虫洞口的裂变反应堆以经过载我们没有时间了。旗舰和第二战列编队负责堵口,其余舰只立刻撤退保护平民运输船跳跃。”
停顿了两秒。
“别回来接我们。”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苏源把终端放回了原位。
他走出舰桥,站在驱逐舰的外壳上。远处大概三十万公里外,一颗蓝白色的行星正在缓慢自转。
那颗星球上有灯光,密密麻麻的连成片有活着的灯光,舰长堵住了虫洞口平民活下来了。
苏源在残骸上坐了一会儿,化身的屁股被冰冷的合金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跳到下一块残骸上继续走。
——
第三个坐标是一颗小得不像话的行星。
直径大概只有两百公里连引力都弱得可怜,苏源每走一步都能飘起来半米高。
这颗星球上只有一个文明,说文明可能都抬举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部落。
两三千个碳基生物,身高不到一米,皮肤是灰绿色的,长着四只手和两条腿,脑袋圆圆的,眼睛占了脸的一半。
他们在这颗贫瘠的小星球上盖了一座城。
苏源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城里最高的建筑大概到他的腰。
街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房屋的墙壁是用某种黏土和碎石垒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有几面墙上画着颜料已经褪色的壁画。
苏源蹲下来看那些壁画,画的是星星。
这些灰绿色的小家伙用最粗糙的矿物颜料,在泥巴墙上画满了星星。
有的画得像一个圆点,有的画成了放射状的光芒,还有几幅明显是在试图描绘他们头顶的星空。
构图歪歪扭扭,比例完全不对颜色也不准,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苏源蹲在那看了很久。
一个灰绿色的小家伙从旁边的房子里探出脑袋,四只手抱着一块石板,圆圆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他。
苏源冲它挥了挥手。
小家伙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出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串苏源听不懂的声音化身没有翻译功能。
苏源只能看着它,然后指了指墙上的壁画竖了个大拇指。
小家伙歪了歪脑袋似乎没理解这个手势的含义,但它的四只手里抱着的那块石板翻了过来。
上面也画着星星。
比墙上的精细一些,用的颜料也更多,中间那颗最大的星星旁边,画了一个灰绿色的小人四只手张开像在拥抱那颗星星。
苏源看着那幅画,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小家伙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哧溜一下缩回了屋里。
苏源笑了一下转身往城外走。
他走出这座只到他腰的城市,走到星球的边缘,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抬头碎星带的光在头顶铺开,残骸和尘埃在遥远的引力场中缓慢旋转,偶尔有一颗碎片捕捉到恒星的光闪一下,又暗下去。
不算漂亮,但那些灰绿色的小家伙,用了全部的颜料去画它。
苏源在岩石上站了很久,化身的脚冻得有点发木,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摸到了械老那张叠好的纸条,三百年建一座塔就为了看一眼。
一个舰长堵住虫洞口说别回来接我们,两三千个小家伙用泥巴墙画星星。
苏源的化身站在一颗直径两百公里的小行星边缘,身后是一座只到他腰的城市,头顶是碎裂的宇宙。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则,没有以创世者的视角去审视,就是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体,站在那感受着脚底的冰凉和风里的沙粒。
值得。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化身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下一个坐标,还是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