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戈砍出去的那一斧子,把一颗直径四百公里的小行星劈成了两半。
碎裂的岩石在引力场中缓慢扩散,内核的熔岩在真空里冷却凝固形成一片新的碎石带壮观但没人看到。
三千年前,这一斧子下去,至少能收获十几个文明的集体跪拜外加七八种新宗教的诞生。
现在?
最近的文明用射电望远镜捕捉到了这次能量波动,花了三个月时间建模分析,最后在学术期刊上发了一篇论文。
标题叫《碎星带ZX-7区域异常能量释放的引力波模型推演》。
论文结论是天体自然崩解。雷戈不识字,但苏源念给他听了。
“天体自然崩解。”雷戈把斧子杵在脚边,两米五的巨汉站在一块漂浮的陨石上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柠檬。
“老板,他们管我这一斧子叫天体自然崩解?”“嗯。”
“那我再劈一颗。”劈了也是天体自然崩解。苏源说,“最多加个括号,写上短周期内同区域二次异常事件的统计关联性研究。”
雷戈的脸皱成了一团,太多字了他一个都不想理解。
“老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我劈一斧子,底下那帮小的就喊雷神降世。”雷戈的声音闷闷的,还给我修庙庙门口摆俩石斧头,虽然不像我这把但好歹是个心意。"
苏源没接话。
他坐在陨石的另一头,化身的双腿悬在虚空里脚下是一片缀满星光的深渊。
雷戈说的是实话。
三千年前,这片宇宙的文明还处在神话时代。他们用故事解释闪电,用传说解释瘟疫,用壁画记录那些巨大的、不可理喻的存在。
雷戈是“战神”。
械老是“锻造之父”。
绯狐是“命运之狐”,据说看她一眼就会被魅惑,再看一眼就会把自己的秘密全说出来。
这一点倒没夸张,但文明长大了。
它们学会了观测、记录、归纳、推演。闪电是电荷在云层间的放电现象,瘟疫是微生物的感染与传播,巨大的不可理喻的存在是天体自然崩解。
神话退场科学入场,这是苏源创世时就预见到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他期待的结果。
但雷戈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没人给他修庙了。
“走吧。”苏源从陨石上站起来绯狐让我们去一趟。
“去哪?”她没说发了个坐标过来。
雷戈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上了。——坐标指向一颗编号为LX-2204的行星。
苏源的化身和雷戈抵达的时候绯狐已经在了。
她坐在一座废弃神庙的台阶上,红色的战斗服在风沙里有点褪色,泪痣还是那颗泪痣,但整个人的气质跟三千年前比松弛了不少。
三千年前的绯狐笑起来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现在笑起来就是笑。
“来得挺快。”你发的坐标离我们不远,苏源在台阶上坐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神庙。
神庙不大,石头垒的,风化得厉害,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壁画以经模糊到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门口倒是还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一组图案。
苏源凑近看了看,左边那根柱子上刻的是一把巨斧斧刃上缠着闪电。
右边那根刻的是一只狐狸,尾巴分成九条,每一条的末端都是一颗星星。
雷戈也凑过来了盯着左边那根柱子看了半天。
“这是我?”"曾经是。"绯狐说。
“什么叫曾经是?”"这座庙,是这颗行星上最后一座还没被拆掉的旧神庙。
绯狐的声音很平淡,三个月前当地的考古队对它做了碳定年测试确认是两千三百年前的建筑。"
她顿了一下,然后他们把它列为了文化遗产保护单位,雷戈挠了挠后脑勺,没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苏源明白文化遗产不是信仰,不是敬畏是遗产。
是一群科学家用碳同位素衰变测定了年代之后,给它贴上的一个标签。意思是这东西有历史价值值得保存和研究,但没人再来拜了。
绯狐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械老没来。”苏源说。
“他来不了。”绯狐的语气有点奇怪。“他让我转告你们。”
“说什么?”"他说他找到了。"
苏源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几种方案?”“第四千六百一十二种。”
三千年,四千六百一十二种方案。
苏源没说话,靠在石柱上手指无意识的摸了一下口袋,那张械老的纸条早就不在了化身换过太多次,但他记得上面的字。酒放桌下了别喝太多。
“他做完了想做的事。”绯狐说,“量子纠缠编码的全维度解析方案,误差率零点零零零三以下,他说他满意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所有的研究数据打包,匿名上传到了三十七个文明的公共学术数据库里。”
苏源愣了一下。
匿名。
械老把自己三千年的心血,四千六百一十二次实验的成果,全部匿名丢给了凡人。
不署名,不留痕迹,不要任何回报。
那些文明的科学家会在数据库里发现这份资料,会震惊,会狂喜,会花上几十年去验证和理解它,然后把它写进教科书。
教科书上不会有械老的名字。
他们会管这叫"LX时代最伟大的匿名学术贡献之一",会有无数篇论文去猜测这份数据的来源,会有人写书分析,会有人拍纪录片。
但没人知道那是一个半人半机械的老头,在一颗没有坐标的行星上,用了三千年搞出来的。
“他现在在哪。”苏源问。
“他把自己的意识上传进了知识行星的核心数据网络。"
绯狐说,“物理身体以经停机了。”雷戈的斧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石阶上砰的一声。
“停机?”雷戈的声音变了。“什么意思停机?”
“他的肉体部分已经维持不住了。”绯狐看了雷戈一眼“三千年,那半张脸是靠生命维持系统撑着的。他做完实验的那天晚上,主动关掉了维持系统。”雷戈张了张嘴没出声。
两米五的巨汉站在废弃的神庙前,握着斧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苏源的喉咙又紧了。跟上次喝星尘酒的时候一样,化身的身体忠实的反映着情绪,喉头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收缩。
但他没有动用法则去消除这种感觉,他让它待着。
“他留了一句话给你。”绯狐说。
“什么话。”他说——酒还在桌下,你自己去拿。
苏源低下头,盯着台阶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风从神庙的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模糊的壁画边缘翘起一小片石皮,啪嗒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我们呢?”雷戈的声音闷的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
“老板,我们也要停机吗?”
苏源摇头。
“不用停机,但你们也该退了。”雷戈不说话了。
绯狐倒是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
“我以经退了。”她说。
“三百年前就不再卖情报了。现在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偶尔帮当地的年轻人算算卦。”
“算卦?”
“嗯,用概率学模型伪装成玄学。”绯狐眨了一下眼生意还不错。
苏源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绯狐从情报贩子转型成了街边算命的,这个跨度可以。
“我不退。”雷戈忽然说。苏源看他。
“我不退。”雷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大。“老板你让我退到哪去?我就会砍人。不砍人我干嘛去?开饭馆?”
“你可以开饭馆。”绯狐说。
““我不会做饭!”
“学。”
雷戈瞪了绯狐一眼,绯狐不怕他,三千年了从来没怕过,苏源站起来走到神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这颗行星的大气层不算厚,白天也能隐约看到几颗亮星。
他创造的宇宙,他设计的法则,他孵化的古神们,如今已经变成了壁画上模糊的图案,变成了碳定年报告里的数据,变成了文化遗产保护单位的编号。
这不是衰亡。
这是毕业。
他的文明们毕业了,它们不再需要神话来解释世界,不再需要跪在庙前祈求庇佑。它们有了自己的望远镜,自己的方程式,自己的论文和教科书。
苏源转回身雷戈还杵在那一脸不情愿,绯狐倚着石柱表情悠闲。
“去看看械老吧。”苏源说。“最后一次。”
雷戈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斧子扛起来没说话跟着走了。
绯狐也跟上来,经过那根刻着九尾狐的石柱时,她伸手碰了碰上面的纹路。
指尖划过风化的石面细碎的粉末落下来,她收回手没回头,三个人走出了这座宇宙中最后一间旧神庙。
身后,风继续吹壁画继续剥落。
再过几百年,考古队会把这里的每一块石头编号入库,壁画会被数字化扫描存入档案,石柱上的图案会被学者们写进《早期文明神话符号学》第七卷。
没有人会知道,那把巨斧的主人方才还站在门口,抱怨着没人给他修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