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引擎在第三次熄火之后终于彻底罢工了。
苏源拍了一下操控台,金属面板发出一声闷响仪表盘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他又拍了一下灯亮了,引擎咳嗽了一声重新转起来。
苏源把手收回来靠进驾驶座的椅背里。椅背的填充物以经塌了大半,坐上去硬邦邦的,右边扶手上的皮套磨得只剩一层线头。
这艘飞船是他三天前在一片废墟星带的边缘捡的。
严格来说不算捡,是从两块撞在一起的报废货运船里拆出来的。驾驶舱勉强完整,左侧推进器缺了一个喷口,导航系统只能定位到最近的三颗天体,雷达覆盖范围大概方圆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放在他当创世者的时候,一个念头能扫过四千七百亿个星系,现在五十公里挺好。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则去修复这艘船,化身的力量被他主动压到了最低,低到跟一个普通碳基生命差不多能呼吸,能流汗,能被椅背上凸起的弹簧硌得腰疼。
舷窗外是一片灰褐色的碎石带。
大大小小的陨石在引力的拉扯下缓慢翻滚,有些表面还残留着金属结构的痕迹,是某个文明的建筑或者飞船。早就分不清了,全被时间磨成了一个样子。
苏源盯着那些碎石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像。
太像了。
像碎星带,像他当年开着老狗号在陨石缝里钻来钻去的那些日子。
老狗号的引擎比这艘还烂,每次启动都得踹三脚,第一脚点火,第二脚供能,第三脚纯粹是出气。
他伸手在操控台上摸了摸,指腹蹭过一层油腻腻的灰。
这个触感也像。
当年老狗号的操控台上永远是这种灰擦不干净。他试过用腐蚀蠕虫清理,结果那群虫子把操控台的外壳也给啃了一层。
想到腐蚀蠕虫,他又想到了潜影兽。
想到潜影兽,就想到了死星里那道裂隙,想到血滴在晶核上的那一刻。
很远了。
远到他以经记不清是几万年前的事,但化身的手指还记得那种触感,冰凉的带着一点微弱的脉搏跳动。
“滴——”
雷达响了。
苏源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绿色光点在左前方闪烁,距离三十七公里,体积中等金属含量较高。
大概率是一块飞船残骸。
苏源的手搭上操纵杆往左推了一点,飞船哆嗦着转向,左侧推进器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嗡鸣声整个船身跟着震了三下。
他稳住方向朝那个光点飞过去速度不快。
这艘船的最高时速大概跟一辆老年代步车差不多,至少在他的体感里是这样。当年他坐在新宇宙的中心,一秒能处理的信息量比一个星系群的总数据还多。
现在他得等。
等飞船慢悠悠的飘过去,等雷达一格一格的刷新距离,等那块残骸从一个光点变成舷窗里肉眼可见的黑影。
二十分钟后,他靠近了目标。
是一艘中型运输船的后半截。前半截不知道去哪了,断面的金属被撕裂成花瓣的形状,往外翻卷着内部的舱室暴露在真空中。
苏源把飞船停稳,翻出座位底下的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又从储物格里掏出一把手动切割器。
电动的早就没电了,这把是纯机械的靠手摇提供动力。
他摇了两圈,刀片转起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苏源看着手里这把切割器忽然笑了。
他曾经亲手设计过能切割维度壁障的法则。一道念头下去星系的边界都能重新划定,现在他在摇一把手动切割器吱嘎吱嘎。
他打开气闸舱门,飘进了那半截运输船的残骸里。
失重环境下,他的动作有点笨拙。化身被压制到普通人的水准之后,连太空行走都变得不太利索,好几次差点撞上漂浮的碎片。
他扶着舱壁慢慢移动,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过一片狼藉的内部。
货架倒了,集装箱散落一地,大部分以经被真空和辐射侵蚀得不成样子。
苏源翻了几个箱子,找到了一些还算完好的金属管材和三块高密度合金板还值点钱。
如果还有人要这些东西的话。
他把能用的材料堆在一起,用断裂的缆绳捆好,一趟趟的搬回自己的飞船上。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手套磨破了一个口子指尖的皮肤蹭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火辣辣的疼。
苏源看了一眼手指破了一点皮,渗出来的血珠在失重中飘成一个小球缓慢的旋转。
他盯着那颗血珠看了几秒。
上一次他的血滴在什么东西上面,那个东西变成了一个牧场,牧场变成了一支军团,军团变成了一片星海,星海变成了一整个宇宙。
这一次血滴在手套上只是疼,就只是疼他把破手套扯下来换了一只继续搬。
全部搬完的时候,他累得靠在驾驶座上喘了好一会儿。化身的肺在大口呼吸胸腔起伏着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片。
累。
真的累。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纯粹的、物理性的疲劳了。不是精神上的倦怠,不是处理法则运算的消耗,就是单纯的搬了太多东西肌肉酸了骨头软了。
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桶的味道。
他喝完水把瓶子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三个空水瓶,一包撕开的压缩饼干,一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电路板,还有一条脏兮兮的毛巾。
乱。
当年老狗号的副驾驶座也是这样,他一个人飞了好几年,副驾驶座就是他的垃圾堆。
后来雷戈上了船,坐了一次副驾驶,屁股底下压了个扳手蹦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在舱顶凹进去一个印子。
舱顶的印子后来一直没修每次苏源抬头都能看见,他抬头看了看这艘船的舱顶。
光滑的什么印子都没有。
雷戈现在不再这。
他跟绯狐去了第三旋臂的一个新兴文明星域。绯狐说那边有意思,好几个文明刚进入星际时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雷戈一听有热闹就走不动道了扛着斧子跟去了。
临走的时候雷戈问他老板不一起去?
苏源说不去,我想自己转转。
雷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跟了几万年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绯狐倒是多看了苏源一眼,泪痣下面的眼睛带着一点了然。
“频道没变。”她说。
苏源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了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星带里。
他给自己找了一艘破船关掉了法则感知压低了化身权限,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拾荒者。
没有牧场,没有邪神军团,没有法则熔炉。
只有一艘破船,一把手摇切割器和五十公里的雷达,他再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知道。
他创造了一整个宇宙,设计了四千七百亿个星系的法则,看着文明从尘埃中爬起来,走过神话时代,走进科学时代学会了自己解释闪电和瘟疫。
他的古神们变成了壁画上的符号变成了教科书里的注脚。
械老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数据流,在知识行星的核心里匿名批改论文一切都很好但他想回到最开始。
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个人,一艘破船,面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废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不知道明天会撞上什么的那种感觉。
苏源重新发动引擎,这次只拍了一下就着了。
飞船颤抖着驶入碎石带的更深处。舷窗外的陨石越来越密,有几块擦着船壳飞过去,刮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没用法则去挡。
手动操纵,用肉眼判断距离,凭经验调整角度。有两次差点撞上,方向盘打得急了,整个人在座位上晃了一下,安全带勒得肩膀疼。
但他躲过去了靠的不是法则,不是神力是手感,几万年前攒下来的、在碎星带里钻陨石缝的手感这东西没丢。
苏源穿过了最密集的碎石区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空旷的真空地带什么都没有,没有陨石,没有残骸,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只有远处几颗暗淡的恒星在几百光年外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飞船停下来关掉引擎,座舱里安静了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嗡嗡的底噪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苏源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那片空旷的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创世者俯瞰众生的笑,不是牧场主检阅军团的笑,不是苏源对着雷戈的蠢话憋不住的笑。
是一个拾荒者,在漫长的航行之后,终于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歇脚时脸上浮起来的那种笑。
很轻。
舷窗外,那几颗遥远的恒星还在发光。
它们不知道,点亮它们的法则,是驾驶座上这个满手油污的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