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穆家的花轿到巷口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喜鹊这丫头跟了我八年,说话还是没个分寸。
巷口到乔府大门不过百步,她报得像是穆墨杰已经站在门外了。
“知道了。”
“您……不换衣裳?”
我站起身,把案上那封密信折好,塞进袖中暗袋。
信上只有八个字:穆墨杰私会北境使。
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家想不想让人知道。
“喜鹊,”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你说穆墨杰这个人,是更怕我乔家的势,还是更怕他自己娶不到我?”
喜鹊愣了一下:“这……奴婢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一下,“所以这趟嫁过去,先弄明白这个。”
外面锣鼓声渐渐近了。
我爹站在正堂门口,背着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桃儿,穆家水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你娘走得早,我没什么能教你的。就一句,乔家的姑娘,不给人当棋子。”
我抬眼看他。
我爹这个人,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跟谁都不远不近,连对亲闺女也说不出什么体己话。
但这句已经够了。
“女儿记住了。”
花轿颠得很。
我隔着盖头听见外面有人议论,说穆家这回攀上乔家,算是坐稳了权臣的位子。
又说乔家把嫡女嫁过去,是怕穆墨杰势大难制,先下手为强。
都对,也都不全对。
乔家需要一个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穆墨杰需要乔家的人脉稳住他在朝中的根基。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买卖,只是买卖双方都揣着刀。
轿子停下的那一刻,我听见穆墨杰的声音,不冷不热:“有劳乔姑娘。”
盖头底下,我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剑的人。
我没有犹豫,把手搭上去。
他的掌心很凉。
“穆大人客气。”
洞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坐在桌边,我坐在床沿。
红烛烧得噼啪响,谁也没开口。
过了许久,他说:“乔姑娘,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你我心里都清楚。”
“穆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不信任你。”
我抬起头。
他比我以为的要年轻,眉眼冷峻,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兵器。
“巧了,”我说,“我也不信任你。”
“那正好。”他退后一步,“各过各的,彼此方便。”
“穆大人,”我叫住他,“你娶我进门,是为了让我当摆设,还是为了让我当靶子?”
他停住脚步。
“如果是摆设,我劝你趁早休了我,乔家不会说什么。如果是靶子——”我站起来,把盖头扯下来,“那你最好想清楚,你这个靶子,经不经得住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乔之桃,你比传闻中有意思。”
“传闻怎么说我?”
“说乔家嫡女温婉贤淑。”
“那是说给我爹听的。”我笑了一下,“穆大人,我这个人,不贤,也不淑。但我讲道理,谁先动的手,我找谁算账。”
他沉默片刻:“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随你。”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穆大人,有句话我想先说清楚。你私会北境使臣的事,不管真假,我暂时不会说出去。但你要是让我做了冤大头,我手里的东西,就不只这一件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烛光底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刀。
“乔之桃,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做生意。”我说,“你给我脸面,我给你方便。你动我,我动你。公平。”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好,公平。”
那晚他睡在外间的榻上,我睡在里间的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知道他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在想,这桩婚事,我爹说是水,可这水浑得很。
穆墨杰这个人,要么是真心娶我,要么是真想杀我。
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一早,穆家的管家来请安。
这人姓周,五十来岁,走路没声,一双眼睛精得很。
他站在我面前,弓着腰说:“夫人,府里的事,是不是该过过目?”
“周管家,”我说,“穆家的账,我看不得?”
他笑了一下:“夫人说笑了,您是当家主母,有什么看不得的。”
“那就拿来吧。”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退下。
喜鹊在旁边小声说:“小姐,您真要管穆家的事?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他让我当摆设,我偏要当。他把家底亮给我,我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
喜鹊不再说话。
这丫头有个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下午穆墨杰回来,听说我在看账,直接进了书房。
他站在我面前,脸色不太好看:“你什么意思?”
“穆大人说各过各的,可没说我不能看账。”我翻了一页,“怎么,账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乔之桃——”
“穆墨杰,”我抬起头,“你要是心里没鬼,就坐下来跟我一起看。要是有鬼,你现在把我赶出去,我还能体面地回乔家。要是等我翻出什么来,你那个北境使臣的事,我就直接递到御前。”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
最后他坐下来了。
“你看得出什么?”
“看得出穆大人去年八月有一笔银子,走的是北边的商路,数目不小。”我把账本推过去,“这笔银子,是买马的,还是买人的?”
他没说话。
“你不说,我去查。”我站起来,“穆大人,我说过,我不当冤大头。你要是不想让我查,就把我杀了。要是杀不了,就跟我交个底。你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翻脸。
然后他说:“那笔银子,是买消息的。”
“什么消息?”
“北境要动。”
我坐下来。
这句话的分量,比我想的要重得多。
“你私会北境使臣,是为了这个?”
“是。”
“穆墨杰,”我说,“你信不过我,我信不过你。可这件事要是真的,你一个人兜不住。”
他看着我:“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猜不到?”我笑了一下,“我嫁都嫁过来了,难道还想着回乔家?我回不去了。你要死,我也得跟着死。所以,你最好别死。”
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乔之桃,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样?”
“真是不好对付。”
“彼此彼此。”
那晚他还是睡在榻上,但屏风没拉。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忽然觉得这桩婚事也没那么糟。
至少穆墨杰这个人,不算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