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路染成旧铜色的时候,云啾啾的脚丫子已经踩在了第一级石阶上。
她没再蹦跶了,小手还攥着大哥那只凉凉的手,火莲早收进七哥给的小布袋里,花瓣温温地贴着她腰侧。台阶是青石铺的,长了薄薄一层软苔,踩上去有点滑,她就走得慢,靴子底蹭出沙沙声。
两旁的松树老得不行,树皮裂成一片片,风一过,也不怎么响。她仰头看,飞檐翘角戳进天里,瓦当底下刻着冰棱花纹,一道一道,像是谁用指甲掐出来的。
“到家啦?”她小声问,其实不等回答也知道是了。
大哥没说话,可手指头动了下,把她手握紧了些。她感觉他呼吸变慢了,像屋檐滴水,一下一下,稳得很,但肩膀绷着。
进了大门,门槛那儿有个小旋涡似的纹路,浅得快磨平了。她蹲下去摸,指尖刚碰上,就听见“呼”一声,三哥的风绕着她脚踝转了一圈,又散了。
“你小时候尿布被我吹飞那次,撞的就是这儿。”三哥站在廊柱边,笑眯眯的,“大哥罚我在上面跪了半炷香。”
“放屁!”二哥从后面挤进来,雷光在指尖噼啪跳了一下,“明明是你自己调皮,还想赖风?”
“吵什么。”大哥终于开口,声音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中庭。
那儿有口池子,水清得发暗,照得出人影。池子边上一圈冰碴子,早化了,只剩些湿痕,可云啾啾知道——那是大哥以前把自己关进去的地方。她爬过去,趴在池沿往下瞅,看见自己两个酒窝,还有大哥站在后面的影子,肩线硬邦邦的。
她扭头,踮起脚尖,手糊上他脸颊。
“冷吗?”她说。
他低头看她,眼神动了动,摇头:“不冷。就是……想起以前。”
一片雪花从他袖口飘出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进池子,没了。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连五哥都闭了嘴,火苗缩回掌心。四哥默默走到角落,捏了块土,轻轻按在墙缝里。六哥翻玉简的动作也慢了,光斑在他鞋面上晃。
“哎哟喂——”二哥突然大吼一声,炸得屋檐灰都抖三抖,“站这儿装孝子贤孙呢?百年没动手,谁还记得自己几斤几两?”
他雷光“啪”地甩出去,在地上劈出一道焦印,惊起两只麻雀。
三哥立刻接话:“怕不是你自己忘光了吧?上次我风速绕府三圈,你才跑一半就冒烟。”
“你放——”二哥梗脖子。
“要比?”七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演武台中央,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他踩碎了空气,“比什么?打架?拆家?还是比谁先把爹娘留下的地砖震碎?”
“比‘七脉流转’。”他说得轻,可每个人都听清了,“一人出力,环环相扣,断了算输。不伤人,只看默契。”
没人反对。
大哥先动。他抬手,寒气顺着地面爬开,六角冰晶从池边蔓延,咔咔作响,升起一座齐腰高的平台,表面光滑如镜。
二哥踏上去,雷弧“滋啦”炸开,紫电顺着冰面游走,噼啪跳跃,像在找路。
三哥指尖一勾,柔风卷起,托着那道电光往上送。风不大,刚好够它不落地,不乱窜。
电光飘到中间,土台突起。四哥站着没动,可脚下黄光一闪,坚实的土枢已稳稳接住能量流,纹丝不动。
接着是火。
五哥咧嘴一笑,掌心燃起一团暖红,凤凰虚影绕着他转了半圈,翅膀一扇,火焰精准落进土枢中心,不爆不溅。
光纹紧随其后。六哥抬手,指尖划出细密符线,银光流淌,缠上火焰边缘,像给它裹了层纱,稳稳导引向前。
最后是七哥。
他站在阵眼末端,双手微抬,空间折叠,像把一张纸轻轻合拢。那股流转的能量被他收束、闭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七彩的光闪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
阵没散。
大家都笑了。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笑,就是嘴角一扬,眼睛亮了那么一下。
二哥甩了甩头发,雷光收回,嘴里还嘟囔:“我这速度,绝对比十年前快了三成。”
“你尾巴歪了。”三哥说。
“哪有!”
“火焰轨迹偏左零点二度。”六哥翻开玉简,“五弟,你紧张了。”
“谁紧张!我是故意的!”
五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气,脸红扑扑的。四哥蹲下去,顺手把震松的地砖一块块按回去,土粒自动咬合,严丝合缝。
云啾啾一直站在台边,小手扒着冰台边缘,仰头看。她不懂那些光啊风啊怎么串一块儿的,可她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连空气都暖一点。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冰台。
“我也能!”她说。
大哥低头看她,眉头微动。
她踮脚,努力把手举高,好像真要往阵里塞点什么似的。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还好七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领,拎起来。
“下次。”他说,“让你站中间。”
她咯咯笑,小腿在空中晃。
“我要放最大一朵花!”
“你放个屁。”二哥笑骂。
“雷哥!”她扭头告状。
“行了。”大哥终于笑了下,极淡,可眼角确实松了,“脏话,别教她。”
“我又没——”
“你说了‘屁’。”三哥悠悠道。
“我那是引用!”
六哥低头记:“今日比试一次,非对抗型,属协作演练,数据完整,记录完毕。”
四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七哥闭眼片刻,感知空间波动,然后睁眼,点头。
天还没黑透,府里灯火未点,可院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压着的静,而是像锅烧开前的咕嘟,热乎乎的,随时能冒出泡来。
云啾啾被七哥放在地上,小靴子踩着冰台投影的影子,一步一跳。
大哥站在台侧,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扫过每一处飞檐、每一块地砖,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冲他挥手,露出俩酒窝。
他没动,可肩膀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