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那天,穆墨杰陪我回乔府。
一路上他板着脸,像是去上刑。
我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街市上人来人往,看着太平得很。
可我心里清楚,越是太平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到了乔府,我爹在正堂等着。
他看了穆墨杰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让我去后堂见他。
“爹。”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穆家怎么样?”
“水浑。”
“浑到什么程度?”
“北境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看我,过了半晌才说:“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穆墨杰没瞒我。”
“他没瞒你,要么是信你,要么是试探你。”我爹放下茶盏,“桃儿,你觉得是哪种?”
“哪种都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站在穆家这边,穆家就不能出事。爹,您跟我说实话,北境那边,朝里几个人知道?”
我爹沉默良久,说:“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
“一个是穆墨杰,一个是兵部的赵德章,还有一个——”他看着我,“是太子。”
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般的权斗,这是夺嫡的前兆。
北境一旦有变,太子必然要借机掌兵,到时候穆墨杰这个权臣,就是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
“爹,您站哪边?”
“我不站边。”他说,“乔家谁都不站。但你嫁了穆墨杰,你就得替他站。”
“您把我推进火坑,还让我自己爬出来?”
“我推你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你能爬出来。”我爹看着我,“桃儿,你比你娘差远了。你娘当年一个人撑起乔家,连先帝都要让三分。你不过嫁个人,怕什么?”
我没说话。
我娘的事,我爹很少提。
但我知道,我娘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
害她的人,到现在还在朝里坐着。
“爹,我娘的仇,我记着呢。”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只说了一句:“穆墨杰这个人,你盯着点。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善人。”
回穆家的路上,穆墨杰一直没说话。
快到了他才开口:“你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是善人。”
“他倒实诚。”
“穆墨杰,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说。”
“太子找过你吗?”
车马辘辘,外面街上正热闹。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找过。”
“你怎么说?”
“我说我娶了乔家的姑娘,乔家不站边,我也不站边。”
“他信吗?”
“不信。”穆墨杰说,“所以他一定会试你。”
“试我?”
“你是我夫人。你动,我就动。乔家不动,你也得动。”
我懂他的意思。
太子试我,就是试他。
我要是慌了,他就输了。
“穆墨杰,”我说,“你娶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他没答。
过了很久,车停了,他才说:“乔之桃,你问得太多了。”
“你不答,我就当你默认。”
“随你。”他撩起车帘下了车。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堵。
这桩婚事,我原以为是买卖,可买卖做久了,难免生出别的念头。
这念头危险,我得掐了。
三天后,赵德章设宴。
帖子送到穆府,指名要我和穆墨杰一起去。
喜鹊拿着帖子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为什么不去。
宴上人不少,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德章这个人,表面是个老好人,可谁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他敬酒的时候笑眯眯地说:“穆夫人,久仰久仰。乔家嫡女嫁到穆家,真是朝中一段佳话。”
“赵大人客气。”我端着酒盏,“佳话谈不上,过日子罢了。”
“穆夫人谦虚。”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穆大人近来和北边有些来往?”
我笑了笑:“赵大人消息灵通。不过穆家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太清楚。”
“穆夫人过谦了。”他盯着我,“乔家的姑娘,哪有不清楚的事。”
我把酒盏放下:“赵大人,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乔之桃嫁到穆家,就是穆家的人。穆家的事,我自然要管。可外人要是伸手,我也不会客气。”
赵德章的笑僵了一下。
穆墨杰正好过来,揽住我的肩:“赵大人,内人不胜酒力,我们先告退了。”
出了赵府,穆墨杰松开手,冷冷地说:“你刚才太冲了。”
“他试我,我不冲,他就当我怕了。”
“你冲了,他就当你心虚。”
“穆墨杰,”我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太急了。”他看着我,“赵德章是条蛇,你戳他一下,他不会咬你,他会缠你。你等着,三天之内,他一定有动作。”
“什么动作?”
“要么查你,要么查乔家。”他说,“你选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我太急了。
在乔家的时候,我爹让我别给人当棋子,可我没想过,嫁了人之后,我也不该给人当刀子。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穆墨杰说,“等着他来。”
“他来了呢?”
“他来了,”他看着我,“你得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冷。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懒得说。
可真到要紧的时候,他一句话就能把事定住。
“好。”我说,“我信你一次。就一次。”
三天之后,赵德章果然动了。
有人递了折子,告穆墨杰私通外敌,证据是一封他写给北境某位将领的信。
折子递到御前,皇帝震怒,命人彻查。
穆墨杰被叫进宫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点了点头。
喜鹊急得团团转:“小姐,怎么办?要不要回乔家求老爷?”
“不回。”我说,“我回乔家,就等于认了。你去找周管家,让他把家里的账全封了,谁也不许动。然后你去赵府门口盯着,看赵德章什么时候出门。”
“盯着他做什么?”
“他不是要查吗?”我说,“我比他查得更快。”
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穆墨杰回来了,脸色不好,但人没事。
他看着我,说:“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我在等你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折子是假的,但信是真的。”
“什么?”
“信是我写的。”他说,“但不是写给北境将领的,是写给北境一个商人的。信里说的是买马的事。”
“那怎么会落到赵德章手里?”
“因为我身边有他的人。”
我心里一紧。
穆墨杰这个人,看着冷,可他对自己人向来不薄。
能背叛他的,一定是他信过的人。
“是谁?”
“周管家。”
我愣住了。
周管家在穆家干了二十多年,穆墨杰他爹在世的时候就在。
谁都可能背叛,就他不可能。
“你确定?”
“确定。”穆墨杰说,“他昨晚没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可我觉得冷得很。
这穆家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穆墨杰,”我回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他走到我面前,“把赵德章连根拔了。”
“你有证据?”
“我没有。”他说,“但你有。”
“我?”
“你是乔家的姑娘。”他说,“你爹手里,一定有赵德章的把柄。你回趟乔家,把东西要来。”
“你要我去跟我爹要东西,然后替你卖命?”
“不是卖命。”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是并肩。”
我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软话,可他说“并肩”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穆墨杰,”我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但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