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商会街上,天很暗,整条街都是湿的。
陆沉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已经湿透了,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没有进门,只是用手指搓了搓拇指关节,像是习惯了这个动作。
他的右眼有点不舒服,不是疼,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冷了些。
雷震天从街角走过来,皮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声。
他个子高,肩膀宽,穿着军用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他走到陆沉身边,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两人一起站在商会门前,门上的黄铜把手有花纹,在灯下泛着光。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接待员,站得直直的,声音平稳:“你们有什么事?”
陆沉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语气清楚,接待员转身去通报。
两分钟后,楼上响起脚步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走。
钱万山拄着手杖下来了。
他个子高,穿一身合身的西装,袖口露出的衬衫上有黑色袖扣,闪着光。
他戴金丝眼镜,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笑,看起来客气,又有点疏远,手杖顶端的红宝石像干掉的血。
“哎呀,警局和心理所的同志来了,稀客啊!”他声音大。
“外面下雨,快进来,别淋坏了。”
他侧身让路。
陆沉走进大厅,看了看四周。
地面是大理石的,很亮,能照出灯光。
六盏吊灯挂着,照亮了一排排办公桌,员工都在低头做事,没人抬头,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会客区有三张棕色皮沙发,围成半圈,茶几上有热茶和一个雕花烟灰缸,里面堆着雪茄灰,还在冒烟。
钱万山请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手杖靠在腿边,右手搭在红宝石上,轻轻摸着。
“不知道两位来,是为什么事?”他笑着问,眼睛却盯着他们看。
雷震天翻开本子说:“我们在查一起失踪案,涉及你商会以前的员工林婉。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梧桐巷十七号,线索指向你们这边,我们按程序来了解情况。”
“林婉?”钱万山皱眉,像是在想。
“哦,是有这个人,在码头做过登记,三个月前离职了,说是回老家照顾老人,怎么,她没回去?”
“到现在都没回家。”雷震天说。
“而且她失踪前跟家人提到‘家里有人’,行为反常,我们怀疑她可能卷入非法活动。”
钱万山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容易出问题,我这儿人多,谁都能查档案,真有问题,你们早点查就好了。”
他说得很自然,直视雷震天。
但他抬手喝茶时,陆沉突然看到一道黑色纹路从他袖口滑出来,绕在手腕内侧,一闪就不见了。
陆沉低头假装吹茶,闭了一下眼,压下右眼的不适。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痕迹,而是长期接触邪祟留下的印记,已经长进肉里。
这种印记,只有通过献祭或契约才能形成。
他再抬头看钱万山,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杖,和幸存者说的一模一样。
那人说过:“他一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
现在虽然没人抬头,但每次钱万山说话,总有某张桌子上的笔会停一下,好像被什么控制着。
“钱会长忙,记不清一个普通员工也正常。”陆沉开口,声音平静。
“但我们发现最近有几个相关人员出现了幻觉、睡不好等问题。
想问问您自己,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比如做噩梦、耳鸣,或者情绪突然失控?”
钱万山一愣,然后笑了:“小陆医生多虑了!我每天五点起床,打太极,看报表,饭后散步十分钟,雷打不动。
要说发火,那也是生意场上被人压价时吼两句,转头就忘了。”
他说着,又摸了下手杖上的红宝石。
就在那一瞬,陆沉右眼再次看到黑纹浮现,这次更靠近掌心,边缘还有细小的刻痕,一闪而过。
“那你这手杖,是装饰还是真的要用?”陆沉盯着他问。
“老毛病了。”钱万山拍拍左膝,表情有点尴尬。
“早年跑码头摔的,阴天下雨就疼,这手杖陪我十几年了,离不了,就像老朋友。”
他说得自然,但陆沉注意到,他坐下时膝盖并没有受力异常。
那疼痛更像是借口,真正的问题不在腿,而在那只一直不放手杖的手,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安抚什么东西。
雷震天继续问:“林婉离职的时候,有没有异常表现?比如情绪低落、说话混乱,或者提到什么奇怪的组织?”
“没听说。”钱万山摇头。
“手续齐全,工资结清,还给了三个月补偿,她走那天我还见了一面,精神挺好,说要回家办喜事。”
“喜事?”陆沉挑眉。
“她没结婚,家人也没提婚事,哪来的喜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钱万山摊手。
“人嘛,随口一说,图个吉利,别太当真。”
陆沉没再追问。
他知道对方准备好了说辞。
真正的问题不在话里,而在身体反应,每次碰手杖,黑纹就会出现,越来越频繁,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不是害怕,而是在召唤。
他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袋,屏幕朝内,随时可以发消息。
但他没动。现在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证据。
“除了林婉。”雷震天翻页,语气坚定。
“最近还有没有其他员工突然离职或失联?特别是仓库和运输岗位的?”
“这得查记录。”钱万山转向助理,语气有点不耐烦。
“去调一下近半年离职名单,尤其是东区仓库的,快点。”
助理走了。
钱万山笑着说:“你们尽管查,我这儿光明磊落,商人赚钱,但也讲规矩。
警官放心,只要不影响生意,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他说得好听,但陆沉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圈浅白色的印子,像是刚摘下戒指不久。
不是婚戒,太窄了,更像是某种仪式用的东西,用来藏秘密的。
那种宽度,刚好能戴一枚带符文的指环,可能是为了屏蔽探测。
茶还热着,陆沉一口没喝。
他记得昨晚那辆黑车,引擎没熄火,尾灯消失在巷子里。监视还在继续,只是换了方式。
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整个监视网的核心。
“钱会长做这么大生意。”
陆沉忽然问。
“应该经常去码头吧?那边风景不错吧?”
“当然。”钱万山点头。
“一年跑八九个港口,亲自盯装卸,怎么,这也犯法?我可是守法公民。”
“不犯法。”陆沉笑了笑。
“但我注意到,你办公室挂钟比实际时间慢了七分钟,为什么?”
钱万山笑容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掩饰过去。
陆沉没解释自己怎么知道办公室在哪。
二楼尽头那扇雕花门,门缝透光多,地毯磨损方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说明常有人进出。
而钟慢七分钟,是他昨晚看父亲笔记时记住的细节:
长期接触异空间的人,会对时间感知出错,连带影响周围的钟表,这是“阈限效应”的表现。
“可能是修表师傅没调准。”钱万山轻描淡写。
“回头让人修一下。”
“也可能是生物钟问题。”陆沉看着他。
“人在高压下,会觉得时间变慢,比如,面对控制不了的风险,就像你现在这样。”
钱万山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小陆医生,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我只是关心人的状态。”陆沉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不烫也不凉,味道淡,但让他觉得踏实。
他尝到一丝涩味,不是茶叶本身,而是水里的矿物质,和港口地下水很像。
他见过类似的报告,来自一艘沉船的压舱水。
雷震天合上本子,严肃地说:“我们会查你提供的离职记录,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随时欢迎。”钱万山站起来,手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二位冒雨过来,辛苦了,改天晴了,请你们吃饭,赔罪,也算表达我的歉意。”
他笑得热情,但陆沉起身时,眼角瞥见他又摸了下红宝石。
这一次,黑纹不仅出现在手腕,还往上爬了半寸,像活的一样微微动,甚至在灯光下泛出一点点紫色,像腐烂的花边。
陆沉不动声色,把证物袋往衣服内袋里塞了塞。针管还在,标签清楚。
他知道,这一趟没白来,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两人往外走,雨声重新灌进耳朵。
走出门口,雷震天低声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一半是。”陆沉答得肯定。
“另一半,藏在手杖里,那里,藏着所有秘密。”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二楼窗口有一道视线盯着他们,很久都没移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什么。
大厅里,钱万山站着没动,手紧紧握着手杖,指节发白。
他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慢慢抬起右手。
袖口下的黑纹还在跳动,像呼吸,像低语,像某个古老约定的心跳,在安静中悄悄醒来。
外面雨还在下。
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色,只有商会大楼的灯还亮着,照不透黑暗,却能把深渊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