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温吞的布,裹着府里头的青石板和屋檐角。云啾啾还在跳,小靴子踩在冰台影子上,一格一格往前蹦。她刚落地,脚跟一歪,差点又摔,可这回没人捞她——她自己站稳了,晃了晃脑袋,咧嘴笑了一下。
她转头找大哥。
他没动,还站在演武台边上,手插在袖子里,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摆轻轻一荡。她跑过去,仰脸看他,发现他眼睛是睁着的,不是那种冷冷地看远处的样子,是真正在看她,像水池底照出来的光,不动,却亮。
她踮脚,小手扒他膝盖,想爬上去。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放旁边台阶上,动作很轻,一点都没用力,就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累不累?”她忽然说。
他一顿。
她盯着他鬓角,那里有几根白的,在最后一点天光里特别显眼。以前没有的。她记得早上出门时还没这么白,那时候阳光斜照,大哥站在池边,头发还是深黑的,只带点灰蓝的冷调。现在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根白发,软的,跟七哥给她扎小辫用的丝线差不多。
“你老了。”她说。
他笑了下,极短,嘴角一扬就没了。然后抬手,掌心贴上她头顶,顺着卷毛往下抚,一下,两下,停住。
“没老。”他说,“只是……风吹久了。”
她皱眉:“你天天守灵境吗?”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睡觉了吗?”
“睡了。”
她不信,摇头,小酒窝都瘪下去了:“你说谎。你夜里都去池子那边站着,我听见脚步声了。你不说,但我知道。”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看着她,眼神没变,还是那样,清清楚楚的,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被什么吓到的。他们都没回头。
“只要你在,灵境安好。”他忽然说,声音低,但字字清楚,“我就值得。”
她听不懂“值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在说很重要的事。她攥住他袖口,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到一股冷杉味,干干净净的,有点凉。
“我也值得。”她说,“我给你擦脸。”
说着真抬手,沾了点口水,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
他愣住。
她得意地笑:“我专属印记!七哥说这样能保平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松了些。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脸颊,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天边闪了一下。
不是雷,也不是火光。是一道冰蓝色的纹路,短,快,从灵境方向划过夜空,像有人用指尖在天上划了一笔。紧接着,他腰间玉符震了一下,极轻,但两人离得近,她感觉到了。
他整个人变了。
刚才那点温和全收了回去,肩背绷直,眼神沉下来,盯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他放下手,转身,一步就跨出回廊,靴底在石板上敲出脆响。
她没动,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抓着他刚才落下的半片雪花,已经快化了。
他走到府门,没回头,但左手一抬,指节微屈。一层薄霜从庭院地面升起,无声无息地覆在草叶、石阶、屋檐上,连她坐着的台阶边缘也结了一圈细密冰晶,透明,坚固,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她低头看,伸手戳了戳,凉的。
他迈出门槛,身影被夜色吞掉一半。山道在他脚下延伸,青石泛起淡淡寒气,一路向灵境方向铺过去,像是有人在暗中画了一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小手扶着门框。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稳,衣袍带风,却没有声音。远处那道蓝光又闪了一次,这次更急,像是在催。
她张嘴,想喊“小心”,但没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他走远,望着那串冰痕一点点融进黑暗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影子,在山路拐弯处晃了一下,不见了。
她把手举起来,保持着挥别的姿势。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点凉。她没动,睫毛眨了眨,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路。
冰晶在台阶上静静反着光。夜,愈发静谧,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余那冰晶闪烁的微光,似在诉说着未知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