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已经两年没回洞穴了。
上一次回去,是两年前。它把两只浅褐小龟崽、五只小魔王,还有天赐天佑,全送回了南戈大陆。送到嘛嘛的别苑,交给绯、黛漪、四兄弟、秦谶、福庆。
送走的时候,五只小魔王最大的已经二十岁,最小的四魔王五魔王也八岁多了。天赐天佑从奶娃娃长到了能跑能跳,临走那天抱着苏苏的壳甲不肯撒手。
曲崽把孩子们一个个塞进小四小五嘴里,没回头。
它不敢回头。
嘛嘛的白发。嘛嘛佝偻的身形。嘛嘛的神魂虚影上那层蒙了灰的月光,一天比一天薄。
它心焦如焚。
现在它身边只剩九个人:小落、云琅、荣昌宁、水芙蓉、雪儿、巨鼠、蓁蓁、凝霜、苏苏。
加上它自己,正好十个。
十个杀神,在墟里到处清空。
除了母异兽、特别是带崽的母异兽,其余的三阶以上修士和异兽,一个不留。曲崽心里清楚,这地方的修行值,完全是按同阶的头算的。高了没多,低了没效果。它五阶,杀五阶的最划算。杀四阶三阶的,聊胜于无。
可它没得挑。
嘛嘛的神魂在衰老,不是福庆那种衰老。福庆只是外貌老,身体素质和寿命没影响。南明七十多岁,还维持着四五十岁的模样,寿命无限。嘛嘛不一样。创世神本来就没有身躯,被堕咒杀了,自己维持都难,还要分心维持嘛嘛的神魂。
曲崽能感受到,嘛嘛的神魂特别虚弱。
它害怕极了。
每一分,每一秒,它都想厮杀。
这天吃饱喝足,休憩好了,众人继续前行。
密林深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脚下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苏苏和凝霜同时出声。
“有东西……”
“阿爹……停下!”
众人停住脚步,望向她俩。
凝霜闭着眼,壳甲上的银纹微微发亮,向外扩散。苏苏也闭着眼,一根细如发丝的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光一般激射而去,贴着地面窜向密林深处。
过了一会儿,凝霜和苏苏睁开眼,对望了一眼。
凝霜先说:“感受到很强的存在。已经六阶巅峰了。”
苏苏接着说:“是的,阿爹。喔们应该绕路。”
巨鼠从旁边走上来,暗灰色的皮毛抖了抖:“打过去就是了。”
凝霜和苏苏同时尖利地开口。
“不行!”
“太多了!!!”
众人一惊。
太多了是什么意思?三四个六阶,配合好了也能宰了。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小落皱起眉:“多少个?”
苏苏闭了闭眼,声音在发抖:“治疗线丢出去,治了一个就近的……前面聚集了百只不止。”
百只不止。
众人全都愣住了。
六阶巅峰,百只不止。这是什么诡异故事会?
凝霜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们还是绕开。不然一旦接触,十死无生。况且还是飞行异兽,太致命了。”
众人连连点头,立即转向。
往往你最不想发生的,会应谶。
刚走出百步,凝霜和苏苏同时大喊。
“戒备!”
众人心头一凛,立刻摆开战斗模式。
噗啦啦的扇翅膀声音由远及近。是那只被苏苏治疗过的飞行异兽,它带着一大帮子,呼啦啦地往这边飞。
完了。
现在跑,来不及了。
荣昌宁和水芙蓉毫不犹豫,怒吼出声。
“我们垫后!你们先跑!!!”
苏苏救了他们一家四口。荣昌宁起过誓,要做牛做马,命交给曲崽和苏苏。他们做到了。
可这在场的,没一个孬种。
天赐天佑从奶娃娃到现在,早就感情深厚。怎么可能真的让荣昌宁夫妇送死垫后?没价值,没意义。要真的能逃走,那也算。现在的问题是,没可能逃走。太快了。
那异兽的模样看清了。
犬的身子,鸟的脑袋,背上是八只翅膀。两对蝴蝶斑的小翅膀,两对极其阔的鸟翅膀。翼展少说四米。
又都是六阶巅峰。
自己这方,根本属于一块豆腐对上钢铁巨城。
“阿爹!!!”
苏苏的声音尖利起来。
“逃不掉!活不了!那就死战!总要拖几个垫棺材板!!!”
苏苏说完率先动手。
激射二十多条粗粗的治疗线,唰啦啦的,最前面二十只直挺挺斜着坠落。众人毫不犹豫下死手,刀光剑影,血溅密林。后面的又上来了。
苏苏只能疯狂激射粗粗的治疗线。太细的只能缓慢治疗,无法令它们立即昏睡。可这消耗,对苏苏异常严重。
曲崽无奈,大喊。
“你们看家本事都用上!我给苏苏上图腾!”
说罢曲崽趴在苏苏前方,面对面。爪子刨了几下,弄了个巴掌大的小坑。闭眼,疯狂催动地母之泉。
微弱又如何,总归是有用就行。
苏苏一边啜饮着效果甚微的地母之泉补充精力,一边不断继续放出粗粗的治疗线。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每一只被放倒的鸟,蓁蓁补上去撕开喉咙。小落的刀快,一只一只切过去。巨鼠咬断翅膀,云琅用铁板砸碎脑袋。荣昌宁的丑刀砍得最狠,一刀一个,刀口卷了也不停。水芙蓉跟在后面补刀,藤蔓缠住鸟腿,一刀捅进心脏。
血溅了满地。鸟尸堆成小山。
苏苏放倒并宰杀了大半。
但她也撑不住了。壳甲上的绿光暗到几乎看不见,褐色的瞳孔发飘,小脑袋一次次往下垂。曲崽的地母之泉太微弱了,根本补不上她的消耗。
那些飞行异兽忽然集体后退。
还剩五六十只。
苏苏和曲崽都已经两眼发黑。
双方都在考虑变更战术。
小落、巨鼠、凝霜三个凑在一起。
“不能一直靠苏苏。”小落的声音很短,“她撑不住。”
巨鼠的暗褐色瞳孔缩着:“我冲进去,把它们撞下来。”
凝霜摇头:“它们有翅膀,你撞不到。得先把翅膀弄伤。”
“石板。”小落说。
凝霜顿了一下:“石板可以贴地飞,但飞不了太高。只能从下往上撞。”
“撞哪只?”巨鼠问。
“先撞最前面那只。那只被苏苏治过,它带队。把它撞下来,后面的会乱。”小落的刀握紧了。
凝霜闭了闭眼:“我驾驭石板,你们掩护。曲崽和苏苏继续在后方支援。蓁蓁守苏苏。”
另一边,五六十只犬身巨鸟也在集群商议。
“那绿色的治疗线,太罕见了。简直是九阶直通车。”
“必须抢走那只银紫色的小龟。”
“先杀那九个,再抢。”
“那个大的雪白色壳甲的,能驾驭石板,先撞它。”
“犬首,你带队从左边包抄。”
“蝶翼,你从右边。”
“中间的我正面压。”
“那只龟——银紫色的那只——抓活的。”
“其余的全杀了。”
商议完毕。
凝霜跳上石板,石板贴着地面飞起来,银纹在石板表面流动。小落和巨鼠跟在石板两侧,刀和爪子都准备好了。蓁蓁退到苏苏身边,壳甲抵着苏苏的壳甲。云琅站在蓁蓁身后,手里攥着一块从废墟捡来的铁板。雪儿四蹄踏地,耳朵竖着。荣昌宁和水芙蓉并肩站在最前方。
曲崽趴在苏苏对面,爪子还按在小坑里。
“来了!”凝霜喊了一声。
石板贴地冲出去,直直撞向最前面那只犬身巨鸟。
砰!
羽翼被撞折了,那只鸟歪着身子往地面栽。小落跟上去,一刀劈在它的脖子上,鸟头飞出去,血喷了三尺高。巨鼠扑上去,咬住第二只鸟的翅膀,把它从空中拽下来。云琅的铁板砸在鸟头上,砸得脑浆迸裂。
后面的鸟群炸了。
十几只同时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把密林的枝叶都吹断了。有一只从侧面冲过来,翅膀直接扇在云琅身上,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云琅的后背砸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嘴里吐出一口血。他爬起来,右手攥着铁板,又冲回去。
荣昌宁冲上去,丑刀砍在一只鸟的腿上。那只鸟反爪一蹬,荣昌宁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胸口撞断了两根肋骨,他没吭声,爬起来又冲上去。
水芙蓉尖叫了一声,冲过去。
“别管我!”荣昌宁吼。
又一只鸟俯冲下来,爪子抓向水芙蓉。荣昌宁从地上弹起来,用身体挡在水芙蓉前面。
爪子穿透了他的胸口。
第一根爪尖从他后背穿出来,带出一截肠子。第二根爪尖划过他的肋骨,刮出一道长长的血口。第三根爪尖直接插进他的肺里。
荣昌宁的身子挂在鸟爪上,还在挥刀。
他的丑刀砍在那只鸟的爪子上,砍断了三根趾节,鸟嘶鸣一声,把他甩了出去。
荣昌宁摔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同时往外喷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水芙蓉,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水芙蓉扑过去,一把接住他。可后面又是一只鸟俯冲下来,爪子抓向她的后背。她抱着荣昌宁往旁边一滚,鸟爪擦着她的头皮过去,抓掉了一缕头发,连着头皮撕下来一块。
她没哭。
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只手按着荣昌宁胸口的血洞,一只手攥着刀,眼睛死盯着空中,牙咬得咯咯响。
“活下去。”荣昌宁的嘴里往外冒血,“你带着他们……活下去……”
水芙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没有眼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荣昌宁的手从她手里滑下去。
他没有闭眼。
他到死都看着水芙蓉,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被撕掉的头皮,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握着刀,眼睛红得像一头被逼疯的母兽。
水芙蓉把荣昌宁放下。
她没有哭。她站起来,左手攥着刀,右手还按着荣昌宁胸口的血。她的眼睛扫过那群鸟,扫过那些扑下来的翅膀,扫过那些锋利的爪子。
她一声不吭地冲上去。
她的刀砍在一只鸟的腿上,砍断了鸟爪。她的藤蔓缠住另一只鸟的翅膀,把它从空中拽下来。她的身体被第三只鸟的翅膀扇飞,撞在树上,肋骨断了三根,她爬起来,继续冲。
巨鼠从旁边冲过来,咬住那只伤了荣昌宁的鸟的翅膀,把它从空中扯下来。
巨鼠的暗灰色皮毛上全是血。
它的爪子还在抓,牙齿还在咬。
可另外三只鸟同时扑向巨鼠。
第一只鸟的爪子插进巨鼠的后背。巨鼠嘶吼一声,反口咬住那只鸟的脖子,硬生生咬断了。血喷了它一脸,它没松口。
第二只鸟的爪子插进巨鼠的侧腹。巨鼠的肠子流出来,它用爪子塞回去,继续咬。它咬住第二只鸟的翅膀,牙齿穿透了羽毛和皮肉,咬到了骨头。
第三只鸟的爪子插进巨鼠的脖颈。
巨鼠的暗灰色皮毛上全是血,它的爪子还在抓,牙齿还在咬,死死咬住第二只鸟的翅膀不放。它的脖子被第三只鸟的爪子钳住,拧了一下。它的脑袋歪向一边,可牙齿没有松。
“爹啊!!!”雪儿嘶吼着冲过去,四蹄踏地,后腿蹬裂了地面。
可来不及了。
巨鼠的身体被三只鸟同时撕开。它的背被撕掉一大块皮,露出森白的骨头。它的腹部被扯开,内脏滚了一地。它的脖子被拧断,脑袋歪向一边。
但它的牙齿还咬着那只鸟的翅膀,没有松口。
那只鸟拖着巨鼠的半截身子飞了两尺,坠在地上,翅膀被咬断了,挣扎了两下,也死了。
雪儿冲到巨鼠身边。
巨鼠的脑袋歪着,暗褐色的瞳孔已经散了,但它的牙齿还咬着那只鸟的翅膀,到死都没松。
雪儿用脑袋拱它的脖子。一下。又一下。
没有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然后它抬起头。
它的后腿断了,断骨露在外面,血从伤口往下滴,滴在巨鼠的皮毛上。它的眼睛扫过那群鸟,扫过那些还在俯冲的翅膀,扫过那些还在滴血的爪子。
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断腿。
它冲了上去。
“荣昌宁!巨鼠!”
曲崽的声音在发抖。
苏苏疯狂地激射治疗线,一根接一根,粗的细的,全部投出去。可她的壳甲上的绿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储存的海量药性,已经消耗殆尽。
只能轻微治疗。
云琅冲上去,被一只鸟的翅膀扇断了左臂。它闷哼一声,右手攥着铁板继续往前劈。血从断臂处喷出来,溅了它满脸。它劈中了一只鸟的脑袋,铁板卡在鸟头骨里拔不出来,它扔了铁板,用牙咬住那只鸟的脖子,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又一只鸟从背后扑下来,爪子撕开云琅的后背,从肩膀到腰,三道血口深可见骨。他倒在地上,用剩下的那只手撑着地,还想站起来。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回去。
“小少爷……”他的嘴里往外冒血,“我……不会生火……不会认路……不会找水……可我能杀……”
他爬了两尺,爬到一只鸟的尸体边上,用牙咬住那只鸟的脖子,像一头垂死的野兽,死死不放。
雪儿扑过去救他,被另一只鸟的爪子撕开了后腿。从大腿到脚踝,皮肉翻卷,露出骨头。它拖着断腿,爬到巨鼠身边,用脑袋拱它的脖子。
巨鼠没动。
雪儿没有哭。它只是用脑袋拱着巨鼠的脖子,一下,又一下。然后它抬起头,断腿上全是血,眼睛里全是红。
它冲着那群鸟嘶吼了一声。
小落的刀砍断了三只鸟的脖子,可第四只鸟从背后俯冲下来,刀锋一转,削掉了小落的右臂。断臂连着刀一起飞出去。
小落没喊。
他用左手接住掉落的刀,反手一刀,把那只鸟的脑袋劈成两半。血喷了他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他的右臂还在喷血,他用左手把衣襟撕下来,用牙咬着绑住断臂,绑了一圈,绑不住,血从布缝里往外渗。
他提着刀又冲上去。
蓁蓁的壳甲被两只鸟的爪子同时抓住,撕开两道长长的口子。它反身咬住一只鸟的腿,硬生生咬断。另一只鸟的爪子插进它的壳甲缝隙,疼得它浑身发抖,它没松口,把那只鸟的腿咬了下来。
它的壳甲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它还在咬。第三只鸟扑下来,爪子插进它的后背,它翻身一爪,把那只鸟的翅膀拍断。第四只鸟从侧面冲来,它迎上去,用壳甲撞,用牙齿咬,用爪子抓,用尾巴抽。
它已经不是在战斗了。
它在拼命。
曲崽看着这一切,两眼发黑。
它不得不参战。
它从苏苏面前爬起来,冲进战场。它的壳甲撞在一只鸟的腿上,把那只鸟撞歪了。可另一只鸟的爪子抓在它的壳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壳甲裂了,血渗出来。
又一只鸟俯冲下来,爪子抓在曲崽的背上,把它拎起来,往地上摔。
曲崽摔在地上,壳甲又裂了一道。它爬起来,用尾巴撑地,继续冲。第三只鸟的爪子扫过来,削掉了曲崽背上的一块壳甲碎片,连皮带肉。它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停。
地母之泉。微弱。
治疗。缓慢。
救不了命。
蓁蓁冲上来,把曲崽从鸟爪下拖出来。它的壳甲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它把曲崽往身后一挡,自己迎上了俯冲下来的两只鸟。
凝霜的石板在空中翻飞,撞折了一只又一只鸟的翅膀。可鸟太多了。还有五六十只。撞折了十几只,还有四十几只。
荣昌宁躺在地上,胸口还在流血。水芙蓉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攥着刀,眼睛死盯着空中。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牙咬得咯咯响。
雪儿趴在巨鼠身边,断腿还在流血,脑袋一直拱着巨鼠的脖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没有哭。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凝霜的壳甲上银纹暴涨。
它感受到了。
荣昌宁和巨鼠死了。他们的身体正在被墟吸收。墟会把他们的血肉、修为、一切,全部吸收,维持运转。
凝霜的银纹亮了。
“我来。”
它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与其让墟吸收,不如我自己吸收。”
雪儿的瞳孔猛地放大:“你说什么?!”
“我需要力量。现在。”
凝霜的壳甲贴上了荣昌宁的身体。
银纹流动,荣昌宁的血肉、修为,被凝霜一寸一寸吸进去。他的胸口,他的肋骨,他的心脏,他的血,全部化为银纹上的光,沉入凝霜的壳甲。
然后是巨鼠。
巨鼠的暗灰色皮毛先暗下去,然后是它的骨头,它的内脏,它的尾巴,最后是它咬住鸟翅的牙齿。那颗牙齿被银纹裹住,融进凝霜的壳甲里。
水芙蓉没有拦。她抱着荣昌宁的衣裳,牙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雪儿也没拦。它只是趴在旁边,看着它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在凝霜的银纹里,尾巴一动不动。
它的断腿在流血。
它没有低头看一眼。
凝霜的壳甲上的银纹暴涨,从壳面往深处沉,一条一条流动。它的气势在攀升。六阶过半,六阶巅峰——
七阶。
凝霜的壳甲上爆出一层银光,把周围的鸟群全部震退。
众人感觉有希望了。
可凝霜消失了。
众人心里一咯噔。
完了。七阶是要被强制召唤去归墟的。
凝霜被拉进了归墟。
眼前是一片灰黑色的空旷,脚下是干裂的地面,头顶是低垂的灰云。远处有风声,有断断续续的喊杀声。
一个虚影站在她面前。
虚影穿着宽袖长袍,面容看不真切,周身笼着一层极薄的光。它看着凝霜,声音很平:“七阶,入归墟。”
凝霜没理它。
她转身就走。
虚影的声音又响起来:“归墟只进不出。”
凝霜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虚影。
“我爹是初代玄武。”
虚影没说话。
“归墟在我体内。我来去自由。”
虚影还是没说话。
凝霜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不放我走,我现在就自尽。我死了,归墟崩了,你也别想活。”
虚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退了一步。
凝霜的眼前一黑一亮,再睁眼,人已经回到了墟的密林里。
鸟群还在,血战还在。
凝霜横空出世,银光暴涨。
她冲进鸟群,一掌一只。那些六阶巅峰的犬身巨鸟,在七阶的凝霜面前,如同纸糊。
第一只,脑袋被拍碎。第二只,翅膀被扯断。第三只,脖子被拧成麻花。第四只,壳甲被一掌拍穿。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
四十几只鸟,在凝霜爪下,不到三炷香,全部化为一地碎尸。
血战完毕。
血雾弥漫了整片密林。
没有人动。
曲崽趴在战场中央,壳甲上全是口子,裂开的壳甲缝隙里往外渗着血。它的尾巴扫过地面,扫过荣昌宁的丑刀,扫过巨鼠咬断的半截鸟翅,扫过满地碎尸和碎甲。
它的眼睛落在荣昌宁倒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泥土,和衣襟上残留的一点布片。墟已经把荣昌宁吸收了。他的血肉、他的骨头、他的修为,全部被墟吞进去,化为泥土里那层暗红色的纹路。
水芙蓉跪在那片泥土前,一只手按着地面,一只手攥着刀。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牙咬得下唇全是血印。
她没有哭。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嗓子哑得听不出原来的声音:“起来。你起来。”
泥土没有动。
“你说过要做牛做马。你还没做完。你起来。”
泥土里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水芙蓉的手指从泥土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紧。她把荣昌宁残留的布片从泥土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跟自己说话。
“小曲和苏苏才多大啊。你才做了几年牛马。你凭什么这样走了。”
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
“你骗人。”
指甲缝里全是土,她没有停。
“你骗人。”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骗子。”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骗子。骗子。骗子……”
她跪在那里,怀里揣着那片布和那把丑刀,低低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嚎啕,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喊。她只是跪着,低着头,反复说着那两个字,像是只要她说得够多,荣昌宁就会从泥土里站起来,笑着骂她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泥土没有动。
暗红色的纹路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水芙蓉的嘴唇抿紧了。她攥着那片布,指节发白。她慢慢站起来,把丑刀从腰上拔出来,握在手里,转过身,面朝前方的密林。
她的眼睛很干。
干得像烧过的石头。
雪儿趴在巨鼠倒下的地方。
那里也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暗灰色的毛发残留在地上,和那半截被咬断的鸟翅。巨鼠的身体已经被墟吸收了。它的皮毛、它的骨头、它的内脏、它的尾巴,全部被墟吞进去,化为泥土里那层暗灰色的纹路。
但那只鸟的翅膀还在。那是巨鼠到死都没松口的东西。
雪儿用脑袋拱那片暗灰色的泥土。
一下。又一下。
“爹。”
泥土没有动。
“爹,你起来。”
泥土里那层暗灰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雪儿把脑袋贴在泥土上,停了一会儿。
它没有哭。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它的后腿断了,断骨露在外面,血从伤口往下滴,滴在那片暗灰色的泥土上,滴在那半截鸟翅上。
它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断腿。
它只是趴在那里,脑袋贴着泥土,一动不动。
蓁蓁趴在苏苏身边,壳甲上全是口子,裂缝里往外渗血。它的壳甲裂了三道,后背还有一道更深的,深到能看见里面的肉。它守着苏苏,壳甲抵着苏苏的壳甲,没挪开过。
苏苏趴在曲崽身边,壳甲上的绿光几乎看不见了。她的脑袋垂在前爪上,褐色的瞳孔发飘,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她的壳甲缝隙里没有绿光了,储存的药性一滴不剩。她想爬起来,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回去。
“阿爹……”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对不起……喔治不了了……喔什么都治不了了……”
曲崽没有回答。
它趴在原地,壳甲上的血一点一点渗进泥土里。
云琅少了一条左臂,靠在树干上。他用右手攥着铁板,指节发白。断臂处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衣裳撕下来的布条绑着,绑了三层,血还是渗出来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的眼睛落在曲崽身上。
“小少爷……”他开口,嗓子沙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会生火……不会认路……不会找水……”
曲崽转过头看他。
云琅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我能杀。我杀了……十七只!”
他说完这句话,脑袋往树干上靠了靠,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但很慢,很浅。
小落用左手把刀插回刀鞘。
他的右臂没了,断口处绑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没有表情,眼睛扫过战场,扫过那些碎尸,扫过荣昌宁和巨鼠倒下后只剩泥土纹路的地方。
他走到曲崽身边,蹲下来。
“能走吗?”
曲崽看着他,没说话。
小落又说:“我抱你。”
曲崽的嘴动了动:“荣昌宁……巨鼠……”
小落沉默了一息。
“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哭声都重。小落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但他的左手在刀鞘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凝霜从空中落下来。
她的壳甲上的银纹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原来的雪白色。但她壳甲上残留着荣昌宁和巨鼠的血肉痕迹,那些银纹沉入壳甲深处时,带走的不只是血肉。
她走到雪儿和水芙蓉面前。
“对不起。”
雪儿没有抬头。它的脑袋还贴着那片暗灰色的泥土。
水芙蓉抱着荣昌宁的布片,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是红的,目光落在凝霜壳甲上那层暗下去的银纹里。
凝霜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吸收,也会被墟吸收。不如我自己吸收。这样,我们尚有一战之力。”
水芙蓉的嗓子哑了:“我知道。”
“你恨我,我理解。”
“我不恨你。”水芙蓉的声音很轻,“我恨我自己。我没拦住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片。
“他说要垫后的时候,我应该拉住他。我没拉住。”
凝霜没有再说话。
雪儿终于抬起头。
它的后腿断了,断骨露在外面,血从伤口一路滴到尾巴尖。它的眼睛红得发亮,看着凝霜。
“我爹……是你收的?”
凝霜看着它:“是。”
雪儿沉默了很久。
“它有没有……留下什么?”
凝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甲。银纹深处,一颗牙齿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巨鼠咬住鸟翅时留下的最后一颗牙。
“它咬着那只鸟,到死都没松。”
雪儿看着凝霜壳甲上那颗模糊的牙齿轮廓,看了很久。
“那就好。”它的声音很轻,“它就那样。认准了的事,到死都不松。”
它把脑袋贴回那片暗灰色的泥土上。泥土已经凉了。
“爹,你咬着吧。别松。”
曲崽从地上爬起来。
它试了两次,第一次摔回去,第二次也摔回去。第三次,小落用左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
曲崽的壳甲上的血染在小落的衣襟上。小落没管。他只有一只左手,抱着曲崽,拎着刀,背脊挺得笔直。
曲崽开口了。
“一百多具。全部处理。拔毛,放血,腌起来。”
蓁蓁抬起眼。
“四魔王五魔王来回跑。洞穴里盐多。全部带回去,一点修为都不能浪费。”
没有人说话。
蓁蓁驮着苏苏,第一个动了。它走到最近的鸟尸旁边,爪子撕开鸟胸,挖出心脏,递到曲崽嘴边。曲崽低头吃了。第二颗,第三颗。蓁蓁挖一颗,它吃一颗。吃了十几颗,曲崽的壳甲裂口开始收拢,六阶巅峰的气血在体内翻涌。
蓁蓁自己不吃心。它开始拔毛,放血。它的壳甲裂着,血还在渗,可它的爪子没停。
云琅用右手撑地站起来,走到另一具鸟尸前。他单手拔不动毛,就用牙咬,用断臂的袖口绑住鸟腿,把鸟拖到一处。他开始放血,血流入泥土,他不心疼。他知道,这些肉带回去腌起来,够吃很久。
水芙蓉把荣昌宁的布片和丑刀收好,走到最近的一具鸟尸前。她蹲下来,用丑刀剖开鸟腿,放血。她的动作很稳,刀法利落。她剖完一只,拖到一边,再剖下一只。
雪儿拖着断腿,爬到一具鸟尸边。它用三条腿撑住身体,低头拔毛。拔不动,就用牙咬。毛拔干净了,再拖到放血的地方。
小落把曲崽放在地上,用左手拔刀,走到一具鸟尸前。他单手拔毛,放血,把鸟尸拖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凝霜守在最外围,壳甲上的银纹微微发亮,感知着密林深处的动静。
苏苏趴在蓁蓁壳甲上,绿光微弱,眼睛半睁半闭。
曲崽继续吃心。
蓁蓁挖一颗,它吃一颗。它的胃在翻,气血在涌,壳甲上的裂口一道一道收拢。五阶巅峰往上顶,顶得它浑身发胀。
它没有停。
一百多具鸟尸,八个人,从日落到天黑,从天黑到深夜。拔毛,放血,剖心。曲崽吃了不知道多少颗,吃到胃里发胀,吃到气血顶得壳甲发烫。蓁蓁、云琅、水芙蓉、雪儿、小落,每人处理了十几具。鸟肉堆成小山,鸟血浸透了泥土,鸟毛被堆在远处。
凝霜闭上眼,壳甲上的银纹流动,一条一条往壳面沉。片刻后,它睁开眼,银纹亮了一瞬。
四魔王和五魔王出现在密林里。
它们凭空出现在凝霜身边,两座十米见方的巨龟,壳甲上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光。它们张开嘴,一具一具地含住处理好的鸟尸,含进嘴里,不下咽,只是含着。含满一嘴,凝霜壳甲上的银纹再亮一次,两只巨龟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它们来回跑了十几趟。
最后一趟,四魔王和五魔王把剩下的鸟尸全部含进嘴里,凝霜壳甲上的银纹又亮了一次,两只巨龟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鸟尸全部运走了。
密林里只剩下满地的鸟毛和浸透血的泥土。
曲崽趴在地上,满嘴是血。
它闭上眼。
它想起荣昌宁说的那句话。
“我这条命以后给您做牛做马,刀山火海一句话。”
它做到了。
它想起巨鼠每天端着陶盘装水,带苏苏到处溜达。
它做不到了。
曲崽睁开眼。
它的眼睛很干。
干得像烧过的石头。
它看着眼前的八个人。蓁蓁壳甲上三道裂口已经收口,云琅单手撑着树干,水芙蓉握着荣昌宁的丑刀站在鸟毛堆旁,雪儿三条腿撑着身体,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咽下去的鸟毛。小落左手的刀插在最后一具鸟尸上,刀锋卷了刃。凝霜的壳甲上银纹暗着,站在最外围。
苏苏趴在蓁蓁壳甲上,绿光微弱,眼睛半睁半闭。
曲崽开口了。
“荣昌宁。巨鼠。”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等以后。等我九阶。等我寂生。我要给嘛嘛打造身躯。”
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也给荣昌宁打造。也给巨鼠打造。”
水芙蓉握着丑刀的手猛地攥紧。
雪儿的断腿抖了一下。
“一个都不能少。”
曲崽看着它们。
“十个人进去。十个人出来。少了两个,我补回来。”
水芙蓉的嘴唇抿着,攥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曲崽,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雪儿没有点头。它只是把脑袋贴回那片暗灰色的泥土上,用三条腿撑着身体,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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