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网像一层薄纱罩在天上,光点一跳一跳的,她看得有点困,小嘴张了下,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忽然,一阵风从林子里卷出来,不冷,也不急,绕着她转了一圈,把她浅金的卷毛吹得晃了晃。她眨眨眼,扭头看过去。
风语台那边亮起了微光。
不是雷那样的噼啪闪,也不是火那种灼热感,就是淡淡的、流动的青白色光晕,像水波一样在树梢间荡开。有人站在台上,身影被风托得轻飘飘的,衣摆鼓动,发丝飞扬。
是三哥。
她认得他的走路样子,哪怕隔这么远,也能看出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指尖带出一缕细风,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转了个圈,又轻轻放回原地。
她撑着膝盖爬起来,小短腿一蹬一蹬地往那边走。
路上碰到几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低头走得急,嘴里还念叨:“快点快点,三少爷已经开始讲了!”“刚才那股风扫过经脉,我差点就悟了!”“别推啊,让让!”
她被挤到边上,也不恼,扒着石墩子站稳,仰头看他们背影,奶声嘟囔:“三哥……讲课?”
没人听她说话,都往前跑了。
她自己拍拍手,继续爬。
风语台建在一片开阔地,周围一圈矮石凳,中间是个圆形平台,地面刻着风纹,现在正泛着微弱的光。三哥站在中央,背对着她,正跟一个低着头的小个子少年说话。
“你刚才用的是‘推’,不是‘引’。”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风送出去,清清楚楚,“风不喜欢被人推,它喜欢你先让它进来。”
少年抬起头,脸红红的:“可……我试了好多次,掌心的气流刚聚起来就散了,是不是……我真没天赋?”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都练了半个月了,连最基础的御风都不行。”“要我说别勉强,换个土系或者水系也挺好。”“嘘,小点声,三少爷听见了。”
云风辞没回头,也没生气,只是弯下腰,和那少年平视,笑了一下:“你说风不存在的时候,它就在你头发上蹭痒痒。你说你不行的时候,它已经在帮你呼吸了。它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打招呼。”
少年愣住。
三哥伸出手,不是朝他,而是朝他身后那棵树。树叶哗啦一响,一缕风从枝叶间滑下来,贴着少年的手臂绕了一圈,轻轻拂过他掌心。
少年猛地睁大眼。
那风很轻,像羽毛扫过,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有节奏,有温度,甚至……像是在笑。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手,闭上眼。
掌心微微发热。
一点青白色的光浮起来,颤巍巍的,像只刚破壳的小鸟,扑腾着翅膀,终于没散。
“成了!”有人小声喊。
少年睁开眼,看着掌心那缕温顺的风,眼眶一下子红了。
云风辞直起身,拍了下他肩膀:“下次别问自己行不行,先问风愿不愿意跟你玩。”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笑声和掌声。
云啾啾趴在石凳边,两只小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懂什么叫“御风”,但她知道,刚才那阵风,是从三哥指头里溜出来的,像糖丝一样听话。
她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
三哥好像耳朵尖,突然转头,一眼就看见她。
“哎哟,我们家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笑着走过来,蹲下,捏了捏她脸蛋,“不怕雷灯掉下来砸你头?”
她摇头,伸手搂他脖子,奶声告状:“二哥……放灯。”
“哦——”他拖长音,故意逗她,“二哥放灯,三哥讲故事,那你给谁抱?”
她立刻搂紧:“三哥!”
“偏心鬼。”他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坐稳喽,别摔成小饼。”
她咯咯笑,小手抓着他头发,脑袋摇来摇去。
底下那些学子都抬头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三少爷对小小姐也太宠了吧。”“你懂什么,小小姐一笑,整个灵境的花都能开。”“嘘,别瞎说,传出去吓人。”
云风辞没理他们,抱着云啾啾走到台边,指着空中那道缓缓旋转的风环:“你看,这是我请风跳的舞。”
那风环由无数落叶组成,绕着平台边缘流转,速度不快,却稳稳当当,连一片叶子都没掉下来。
“风……笑了吗?”她忽然问,手指着那圈飞旋的叶子。
他一顿,低头看她。
她眼神认真,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风纹的光,像两颗会发光的小石头。
“你说呢?”他轻声反问。
她歪头想了想,伸手去够那阵风。
一片叶子被风送着,轻轻碰了下她指尖,又弹开。
她缩回手,捂嘴笑。
“它挠我。”
“那它就是喜欢你。”他抬手,一缕细风卷起来,绕着她卷毛打了个转,又调皮地把她鞋带松了一下,“你看,它还会恶作剧。”
她低头看鞋,发现带子散了,立刻伸手去抓三哥袖子:“三哥!坏风!”
“哈哈哈!”他大笑,一把将她转过来,让她面朝自己,“风不坏,是你三哥让它捣乱的。”
她瞪他,小嘴撅起。
他笑得更厉害,伸手给她系鞋带,动作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底下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那个在七大世家年轻一辈中以“风华绝代”著称的云三少,此刻蹲在地上,一边给妹妹系鞋带,一边被对方拿小拳头轻轻捶肩膀?
“三少爷真是……”有人喃喃。
“温柔得不像话。”另一个人接。
云风辞系好鞋带,抬头,正对上一圈仰望的脸。
他也不尴尬,站起身,一手抱着云啾啾,一手随意一挥。
整片风语台的风纹同时亮起,青光如水漫开。
“刚才那位同学已经学会打招呼了。”他声音清朗,“接下来,咱们试试,请风带路。”
他指向广场东侧的一排矮树:“谁能用一缕风,把那根最低的树枝压弯,再让它自己弹回来,不落地,算过关。”
底下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立刻催动灵力,掌心爆出一团乱风,“呼”地冲过去,结果树枝没压弯,反而被掀飞了半片叶子。
“太猛了。”云风辞摇头,“风不是锤子。”
另一人小心翼翼地释放一丝气流,刚到树边,风就断了。
“太怯了。”他笑,“风也不是影子。”
他没再多说,只是抱着云啾啾,缓步走到台边,双手虚张,闭眼。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咒语。
只有他呼吸的节奏,一深,一浅。
片刻后,林间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
一片叶子飘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整片树林的落叶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升空,围绕着那根低枝,织成一道缓慢旋转的风帘。风帘中心,一缕极细的气流探出,轻轻搭在树枝上,往下压。
树枝弯了。
弯到几乎贴地。
然后——
那缕风一收。
树枝“啪”地弹起,落叶纷纷扬扬洒落,却没有一片砸到人身上,全都被另一股柔风托着,轻轻放回原地。
全场寂静。
几秒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这……这就是真正的风语者?”
“我没看错吧,他根本没动手!”
“他是怎么做到的……”
云风辞睁开眼,笑了笑,低头看怀里的人:“你三哥厉害不?”
云啾啾用力点头,小手拍他脸:“三哥!风跳舞!”
“对,风跳舞。”他揉揉她脑袋,“它听你三哥的话,是因为你三哥不说‘你必须’,只说‘我们一起’。”
他转身,看向众人:“你们也试试。别命令它,别害怕它。就当它是你没见过面的朋友,轻轻说一句:‘嘿,一起走一段?’”
底下的人纷纷闭眼,尝试调整呼吸。
有人失败了,风还是乱窜;有人成功了,掌心浮起一缕听话的气流,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那个最早失败的少年,这次闭眼很久,掌心微微发亮,一缕风缓缓升起,朝着那根树枝飘去。
云风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风到了。
轻轻一压。
树枝弯下。
弹起。
落叶如雨,缓缓落下。
少年猛地睁开眼,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我做到了!”
周围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恭喜。
云风辞抱着云啾啾,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树荫下。
她趴在他肩头,小手还抓着他衣领,眼睛却越过了人群,看向远处。
那边有一丛半枯的灵花,藏在石缝里,花瓣耷拉着,颜色发灰。
她忽然拽他衣角,指着那边:“三哥……花哭了。”
他顺着她手指看去,笑了:“那花没哭,是渴了。”
“那……带我去看看?”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便点点头:“行,不过得等哥哥们教完课。”
“嗯!”她用力点头,小脚在空中晃。
风语台的教学渐渐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感悟,有的迫不及待要去练习新学的技巧。
云风辞站在原地,抱着她,看着最后一片落叶轻轻落地。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趴在他肩头,小声说:“三哥……风今天很开心。”
他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掌心一缕柔风卷起,替她把耳边翘起的卷毛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