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哼着那句断断续续的老调子,脚丫子踩在环廊步道的青石板上,发出软乎乎的“啪嗒”声。阳光斜斜地穿过廊顶的藤架,在她浅金卷毛上跳来跳去,像撒了一脑袋的小星星。她仰头看了一眼,伸手去够,结果什么也没抓到,只摸了把额头上的小汗珠。
前面就是试炼广场了,平日里总有学子练阵法,今天却有点安静得奇怪。她放慢脚步,扒着廊柱往外瞅。
两个穿着不同家纹衣裳的年轻人正面对面站着,脸都快贴上了。一个手里攥着块灰扑扑的石头,另一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旁边一圈人早就退到了墙根底下,谁也不说话,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那是……蕴灵石?”云啾啾小声嘀咕。她认得这个,五哥以前拿给她玩过,说能存点火气儿,暖手用的。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拔高,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按石头那人吼:“我先看到的!凭什么给你!”
另一人冷笑:“你碰它的时候它还没亮!算哪门子先?”
话音刚落,两人的手同时往前一伸——
可就在他们要撞上的那一瞬,空气“嗡”了一下。
像是水面上突然落了颗看不见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透明得几乎瞧不见。然后,一道六边形的光墙从地底冒出来,不偏不倚卡在两人中间,把他们硬生生隔成左右两半。
他们愣住了,手还举着,脸还红着,可说什么也碰不到对方了。连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云啾啾眨了眨眼,小嘴微微张开。
下一秒,光墙边上,空间轻轻一扭,像是布帘被人掀开一条缝。七哥云衡走了出来,鞋底没沾一点灰,袍角也没乱,就跟平时从屋里出来喝口茶一样自然。
他站在结界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得像念书:“你们要争的,是一块三级蕴灵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你们此刻的情绪波动,已使它灵气逸散七成。”
两人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原本灰扑扑的表面,现在连一丝光都没了,真成了块废石。
“……”
“……”
谁也不吭声了。
云衡抬手,指尖在结界上轻轻一点,透明墙面泛起一圈微光。“冷静下来谈,或者——”他嘴角微微一扬,“我代你们扔骰子?”
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怒气慢慢褪了下去。其中一个叹了口气,把手松开。另一个也讪讪地收回手。
最后,他们在结界里盘腿坐下,开始商量怎么分——其实也没啥好分的,石头已经废了,只能一人拿一半当纪念。
云啾啾趴在廊柱后头看得入神,忍不住笑出声:“七哥真厉害,都不用喊停。”
她说完就想跑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又缩了回来。七哥还在那儿站着,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闭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这时候她才发现,周围有点不对劲。
风本来是往东吹的,可试炼场边那堆落叶忽然不动了,接着一点点往西挪,像是被谁用手推着似的;再看水渠,本来清亮亮的水流,现在卡在一处弯道,前头的水花往上蹦,后头的却不动;还有远处钟楼,报时的钟声晚了好久,连敲三下才响完,听着别扭得很。
她歪头看了看七哥。
他还是闭着眼,右手抬起,在空中缓缓划了七道线。每划一下,指尖就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痕,像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写完就蒸发了。
七道光痕连起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六角形,中间还多了一个点。
然后,他轻轻一勾手。
云啾啾看见空气抖了一下。
落叶“哗啦”一下全飞起来,顺着风向重新铺进树影里;水渠里的水“咕咚”一声恢复正常流速;钟楼那边,一声清越的钟响准时响起,余音绕梁,连屋檐下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一切恢复如常。
没人回头看发生了什么。那些刚才还在围观吵架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仿佛刚才那点小混乱,从来就没存在过。
只有云啾啾还蹲在廊柱后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爬起来,蹦跶着跑到七哥身后,小手一把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晃悠:“七哥!你又修好啦!”
云衡睁开眼,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推开她,只是顺手把她往高处托了托:“嗯。”
“你是不是听见哪里坏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说,“我听见叶子乱飞,水也往上走,钟还迟到了!是不是它们不听话?”
“不是不听话。”他往前走,步伐平稳,她就挂在他背上晃,“是路走岔了,我帮它们拐回来。”
“哦——”她拖长音,“那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呀?是不是所有地方你都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你从光影阁出来,一路都在这儿?”
“嗯!”她点头,“六哥在忙,我就自己走走。然后看到他们吵架,然后你就出来啦!”
他“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可手却悄悄收紧了些,确保她不会滑下去。
他们沿着环廊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有棵老槐树,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照在云啾啾的酒窝上。她忽然松开手,跳下来,蹲在路边捡了片树叶。
这片叶子不一样,边缘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是夜里会自己亮起来的那种。
“七哥你看!”她举起来,叶子在她小手里轻轻颤,“它会发光!”
云衡低头看了一眼:“夜萤木的叶子,晚上能照路。”
“我能留着吗?”
“嗯。”
她立刻宝贝似的攥紧了,站起来蹦了两下,又追上他,重新拽住他的袖子:“七哥,你每天都这样走吗?看看这里,修修那里?”
“嗯。”
“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了怎么办?”
“困了就睡。”
“那要是你睡着了,东西又坏了呢?”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眼里有光,像傍晚的天色:“不会坏。我在。”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小米牙:“我知道啦!你是结界大管家!专门管秩序的!”
他没反驳,只是轻轻揉了下她的卷毛:“走吧,该回去了。”
她牵着他一只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路过一片花溪时,她忽然指着远处灯火初上的庭院群:“七哥,那边亮灯了。”
“嗯,饭快好了。”
“我们回去吃饭吗?”
“等一会儿。”
她也不问为什么,乖乖地站住,抱着发光的树叶,望着那一片暖黄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晚饭的香味,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她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七哥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整个灵境,从东区的试炼场,到南边的学舍,再到北面的钟楼。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某道看不见的线是否依旧牢固。
一切安稳。
他收回视线,轻声说:“走吧。”
她点点头,迈开小短腿,踩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拂过环廊,那片发光的树叶在她手心里,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