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凉着,云啾啾攥着那片发光的叶子,手心微微出汗。七哥走在前头,袍角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不敢碰他。她小跑两步跟上,指尖勾住他袖子边,仰头说:“七哥,灯亮了好久了。”
前面就是主庭了,冰池子里的莲花雕得跟真的一样,花瓣一层包着一层,底下结着薄霜。大哥就站在那儿,背影挺直,像根插进地里的冰柱子。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七哥脸上,又慢慢移到她这儿。
“回来了。”他说。
云啾啾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酒窝陷下去。她没说话,只是把叶子举高了点,想让他也看看。
大哥看了那叶子一眼,没接话,倒是轻声说了句:“还是这般模样。”
她歪头,不太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七哥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也就乖乖跟着,在软垫上一屁股坐下,腿蜷成一团。
这会儿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晚饭的味儿,还有池水冻住前最后一丝凉气。她低头蹭了蹭襁褓,是大哥给做的冰蚕丝料子,贴着皮肤不冷也不热,像第二层皮。
台阶上“咚”一声,二哥跳下来,雷纹肚兜外披了件短褂,头发还是炸着的,估计刚才又练雷阵去了。他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就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团子今天又捣什么乱?”
“我没捣乱!”她立刻反驳,鼓起脸,“我帮七哥看秩序!”
“哦?”三哥的声音从廊柱那边飘过来,人还没到,风先到了,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她脚边。他靠在柱子上,笑眯眯的,“那你看到哪儿坏了?”
“叶子往西走,水往上蹦,钟还迟了!”她一口气说完,得意地晃脑袋。
四哥蹲在不远处,手里捏着块土,正一点点揉成小花形状。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五哥是从东边跑来的,手里还拎着个火笼,里头烧着一小簇凤凰焰,暖烘烘的。他把火笼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扑通坐到最高一级台阶上,两条腿晃悠着:“哎哟累死我了,教了一下午控温,那些小子连火苗都抓不住。”
“你太急。”六哥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卷轴,光影在他袖口流转,像是藏了星星,“人家才多大,能稳住灵气就不错了。”
“我哪急了?”五哥瞪眼,“我那是热情!热情懂不懂!”
“热情得差点把人眉毛燎了。”六哥嗤一声,嘴角却翘了下。
大家都笑了,连大哥都没忍住,眼角微动。
云啾啾看着一圈哥哥,一个不少,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她忽然想起来,刚才一路回来,七哥一直护着她后背,手指虚悬着,好像随时准备拉她进结界。
她扭头看他:“七哥,你是不是怕我摔?”
“嗯。”他答得干脆,“上次你踩滑,撞翻了三哥的茶盘。”
“那次是风推我的!”三哥立刻喊冤。
“你少来。”二哥冷笑,“你自己加的风机关,以为没人知道?”
三哥笑而不语,指尖一动,一片叶子慢悠悠飞起来,绕着他自己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地上。
大家又笑起来,笑声散在院子里,连冰池子上的霜都像是化了一层。
大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静下来了。
“她第一次爬出摇篮,是冬天。”他说,“雪堆在檐下,她一头栽进去,半个身子埋着,还咯咯笑。”
云啾啾睁大眼:“我有这么蠢吗?”
“不是蠢。”大哥顿了顿,“是不怕冷,也不怕摔。雪堆塌了,整院的冰花‘哗’地全开了,像是……应她似的。”
“哈!”二哥一拍大腿,“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我雷阵引的共振!结果是你这小东西笑出来的!”
“你还罚站呢!”三哥补刀,“糖罐打翻了,满地黏糊糊,你自个儿蹲那儿舔手指,活像条狗。”
“谁舔了!”二哥炸毛,“我是检查有没有残留灵力!”
“然后被啾啾一口口水糊脸上,当场定住,动弹不得。”四哥淡淡接话,手里小花已经捏好了,轻轻放在她脚边。
“对对对!”五哥乐不可支,“她那时候就会封印了!专治各种不服!”
“我不是封印!”云啾啾急了,“我是……我是给她盖章!专属的!”
“哦——专属的。”六哥拖长音,“难怪我讲完《断头新娘》你吓得钻我怀里,第二天就拿口水往我领口抹。”
“因为你讲得太吓人了!”
“可你转头就说‘再讲一遍’。”
她脸红了,缩着脖子往七哥身后躲。七哥没动,只是手还在她背后虚护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从没怕过我们。”他忽然说。
这一句轻得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缝。可大家都听清了。
没人接话,也没人动。晚风停了一瞬,连火笼里的焰都静了。
然后大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他说,“从来不怕。”
二哥挠了挠头,把一颗雷糖塞进嘴里,咔嚓咬碎,甜得眯起眼。三哥指尖绕起一小股柔风,托着那朵土花缓缓升起,绕着她转圈。四哥又蹲回去,默默把被踩坏的草根重新压进土里。五哥把火笼往她这边推了推,焰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
六哥低头翻卷轴,光影掠过眉梢,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是翘的。
七哥依旧坐着,侧脸轮廓干净,目光扫过庭院,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指动了动,一道极淡的结界线在地面闪过,又隐去。
云啾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腿上,看着满院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能一直停着。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林间小径传来歌声。
清清脆脆的,几个孩子在唱:
“金毛卷卷像朝阳,
酒窝一笑百花香,
跌进雪堆不哭闹,
口水封印最在行——”
她“啊”了一声,整张脸轰地红了,猛地往七哥身后缩,只敢露一只眼睛往外瞅。
哥哥们全笑疯了。
“这词谁编的!”五哥笑得前仰后合,“太真实了!”
“后面还有!”另一个声音接上,调子欢快得像溪水蹦石:
“大哥冰池守夜长,
二哥雷糖偷偷藏,
三哥爱耍小花样,
四哥捏土补鞋忙——”
“哎哟我的老天爷。”三哥扶额,“我什么时候补过鞋?”
“你补过。”四哥面无表情,“去年春天,她穿着泥偶小鞋跑进雨里,你跟在后头修脚印,修了半条街。”
“那不是我本意!”
“可你修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歌声继续飘来,越来越近。一群学子提着彩灯,捧着花枝,沿着小径缓缓走近,在庭院外围自然围成一圈,没人说话,没人靠近,只是齐声唱完最后一段:
“啾妹容颜最年华,
灵境处处是家呀,
她是云家小太阳,
照得人人心里亮——”
最后一个音落下,满地花瓣轻轻颤。他们鞠了个躬,转身离去,脚步轻快,笑声渐远。
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可空气里还飘着歌谣的尾音,像糖丝缠在风里。
云啾啾慢慢从七哥背后探出头,脸颊还是红的,可眼睛亮得惊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开嘴,露出小米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哥站在原地,目光未移。
二哥盘腿坐着,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雷糖还攥着。
三哥倚着廊柱,指尖风丝未散。
四哥蹲在地上,正用灵土悄悄重塑一朵被踩坏的小花。
五哥晃着腿,火笼暖光映在他脸上。
六哥袖间光影流转,嘴边带笑。
七哥坐在她身边,手仍虚护在她背后,结界无声,安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