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曜没有食言。
圣旨发下的第三天,他真到了黄河堤上。
龙袍脱了,换一身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进泥里。淤泥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得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河滩的石子硌着脚心,他皱眉,没吭声,接着往前走。
河风里裹着泥腥味。远处溃口那儿,水还在汩汩往里灌,堵了几日,还是没堵死。
日头毒,晒得后颈发烫。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短打浸得透湿,贴在背上。他走几步,就得甩一下头,把滴到眼皮上的汗珠甩掉。
到了溃口,他弯腰扛起一袋沙包。
袋子压上肩,他腰直不起来,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一步,一步,挪到水边,松手。水花炸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抬手抹一把,露出一双眼睛,转身又去扛第二袋。
扛沙包的民夫不少,起初都不敢看他。一个半大孩子扛着个小口袋,磨磨蹭蹭蹭到他旁边,偷偷拿眼瞟他的脸。姬曜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吓得一缩脖子,撒腿就跑。
姬曜笑了一下,没追。
有人递来一碗粗茶。
碗边缺个口,瓷是粗的,茶是凉的,面上浮着一截茶梗。姬曜接过来,仰脖灌下去,拿袖子擦嘴。
“这茶,比宫里的贡茶解渴。”
递茶的是个黑脸汉子,扛着锄头,盯他看了半天,没敢认。等认出来,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一个挎篮的老妇人挤过来,从篮里摸出个杂面饼,往他手里塞。
“陛下,垫垫肚子。”
姬曜接过来,掰了一半,另一半递回去。
“您也吃。”
老妇人摆手,眼圈又红了,转身走了。
堤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一个白发老翁挤到前头,盯着姬曜那张糊着泥汗的脸看。看着看着,浑浊的眼睛就湿了。
“陛下,您回来了。”
姬曜扛沙袋的手顿住。他转过身,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没出声。末了只重重一点头。
“回来了。”他说,“就是晚了些。”
老翁摇头。
“不晚。肯回头,多晚都不晚。”
他拄着一根柳木杖,咳嗽了两声。
“老汉三十年前,也在这堤上扛过沙袋。那时候陛下还年轻,也在这儿扛。”他抹了把脸,“那时候老汉就说,这皇帝,是个好的。”
堤上的号子声又响起来。民夫一人一嗓子,起起落落,混着河水拍岸的声响,飘出去老远。
日头偏西,干活的人歇了一茬,蹲在阴凉里啃干粮。姬曜没歇。他一个人接着扛,一袋接一袋,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长。
泰山这头,碧霞坐在和合塔前。
她的神识一直铺开着,把泰山、汶水河、山下的村子都拢在里头。地脉里灵气怎么走,百姓心口怎么跳,千里外一点半点的动静,她都摸得着。
姬曜在堤上扛沙袋的模样,她“看”见了。隔着千山万水,那画面模模糊糊。可她看得见。
他摔了几跤,她数着。第一跤,他骂了一句,撑起来。第二跤,他没骂,趴在泥里喘了一会儿。第三跤,他干脆坐在泥里,半天没动,末了又站起来。
堤上的人见他不歇,谁也不好意思再歇。号子声又起来,一袋一袋,比先前快了一倍。
日头落下去,堤上点起了火把。火光里,他的影子还在一袋一袋地挪。
看见他接过那碗凉茶,仰脖灌下去,嘴角咧开一点。那笑听不见声,她认得出。
跟她在帝宫典籍里见过的那个年轻皇帝,一个模样。
她收回一点神识,掌心出了一层汗。
她不知道该信他几分。可那碗凉茶,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做不得假。
她睁开眼,从蒲团上下来。
石敢当从山道上跑上来,战靴踩得石阶咚咚响。他脸上笑着,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一双铁手攥着张从黄河快马送来的抄纸,攥得咔咔响。
“元君!他真去了!脱了龙袍在堤上扛沙袋呢!百姓围着看,都喊陛下回来了!”
“俺听送信的说,他脚都磨烂了,泡挑了,贴着布条接着走。百姓给他送饭,他只咬一口饼,剩下的全塞给旁边扛不动的娃。”
碧霞接过抄纸,扫了一眼。上头记的是堤上的事,哪天扛了几袋,哪一碗凉茶他怎么喝的。字歪歪扭扭,是个不识字的老吏托人代笔。
她把纸递回去。
石敢当急了:“元君,俺说得不对?”
“对。”碧霞这才笑了一下。压了这些天的眉心,松开一道缝,“他肯脱这身皮,肯踩进泥里,这事就成了一半。”
石敢当把胸脯一拍:“要不俺也去黄河搭把手?俺这一身横练筋骨,扛袋子最经得住摔。”
“你走了,这山谁看着?”碧霞瞥他一眼,“老实在这儿待着。”
石敢当挠挠头,嘿嘿笑了。
碧霞这才想起自己坐了半宿,一口水没沾。
“去倒碗热水。要烫的。”她顿了顿,“再从灶上抓把炒栗子。我闻着山下张家铺,今晚上锅了。”
石敢当一愣,随即咧开大嘴:“哎!”
他噔噔跑下去,跑两步又回头:“元君等着,俺这就跑!”
獬豸伏在塔基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倒会支使人。”
“他高兴。”碧霞低头看它,“让他跑跑,比闷在那儿强。”
獬豸哼了哼,没再反驳。
石敢当回来得快,一手端碗,一手捧个纸包,跑得呼哧带喘。
“张家老铺的,刚出锅,还烫着。”
碧霞剥了一颗,指尖一烫,嘶地一声缩手,栗子掉在膝头。她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面甜,壳还烫手。
她眯了眯眼。
热意从指尖爬到心口。她有多久没这样,闲坐着吃一口东西了,自己也记不清。
石敢当看着她这副样子,自己也捏了一颗,咯嘣咬碎,咧着牙直哈气。獬豸抬眼皮扫了他一下,把脑袋扭到一边,不屑跟他抢。
纸包到底剩了大半。碧霞把纸包推到石敢当跟前。
“你吃。”
石敢当也不客气,一把捧过去,三口两口嚼完,连壳都咽下去半把。
“元君您咋不吃了?”
“留着夜里打熬。”碧霞摆摆手,“这东西顶饿。”
可这点暖没撑住。
碧霞目光往青丘那边一搭,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她走到山巅边上。青丘的天在她神识里是一片灰黑,像块烧过的抹布,皱巴巴搭在天地间。七星封魔阵在星图上抖得厉害,七颗星子的光忽明忽暗,像七盏油快见底的灯,风一吹就要灭。
“人是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底下那个,还没安分。吞了那么多怨气,壮了不少。这阵,撑不了几日了。”
石敢当端着碗,手一抖,热水洒出半碗,烫着指头也没顾上。
“那……那咋办?”
石敢当把铁手在战裙上蹭了蹭,握紧背后的斧柄。
“元君要打,俺先上。”
碧霞没回头。
獬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毛凉。
“你在想那些没等到今天的人。”它说。
碧霞没否认。
“他们看不见了。”
“看得见。”獬豸说得很平,“后来的人记得他们,就不算白死。”
碧霞伸手,挠了挠它耳后。它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在青石板上扫了一下。
远处一只夜枭叫了两声。獬豸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把下巴搁回去。
夜风从山脚卷上来,带着土腥气,带着炊烟末了的一点焦香。山下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碧霞重新在塔前坐下,把神识铺开。这回她不看皇城,不看黄河,只看脚底下这座山。
一盏,两盏,几百盏。数不过来。每一盏底下都睡着人,老人,女人,孩子。
山风又紧了些。她把外袍裹紧了。
她目光顺着星图,又往青丘搭过去一眼。
七颗星,她一颗一颗数。
数到第四颗,手停了。
那颗星,灭了。
剩下六颗,在风里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