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不知道自己斩了多少道分魂。
六道。七道。八道。她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斩。斩了分魂,断饕餮的粮草,等师父来。
剑上沾的血结了壳,每挥一下,壳就崩开,露出底下新的血。
安澜剑在她手里已经暗了。剑身的光从莹白褪成灰白,像一盏油尽的灯。可她还是一剑一剑斩下去,每一剑都用尽,每一剑都带走一道分魂。
有一剑砍下去,分魂裂成两半,一半绕过来咬她的腿。她侧身让过,反手又是一剑,把那一半也挑了。剑刃上的血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烫。
肩膀被魔气灼了,整条左臂发麻,指尖没了知觉。后背被分魂撕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涌,顺着腰往下淌,把裤子浸透了。风一吹,伤口发凉。她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抬手去摸。
嘴角一直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上衣襟,把白衣染成暗红。
疼自然是疼的。可她这会儿顾不上。
有一道分魂从侧面绕过来,没等她拔剑,獬豸已经一口咬住了那东西的咽喉。它甩着头,把那分魂甩成一股黑烟,自己却被反震得退了三步,嘴角淌下血来。
獬豸跟在她身边。独角上的荧光暗了大半,它还在冲,还在咬,还在用头顶开那些扑向碧霞的分魂。雪白的毛上沾满黑血,一缕一缕贴在身上。它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骨头都露出来了,它没停。
碧霞回头看了它一眼。毛让血糊成一绺一绺,她看不清它的眼睛,只看得见它还在往前走。
岳从远处冲过来,挡在碧霞身前。土黄鳞甲上满是裂痕,像一块摔碎又黏起来的瓷。双角上的大地之光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它还是低着头,用角抵住一道扑来的大罗金仙级分魂,把它顶了回去。
那分魂不甘心,绕着岳转了半圈,又扑上来。岳就跟着转,一步不让。它脚下的青石板早裂成了碎块,碎块又被它踩成粉。
“元君,你受伤了。”岳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在深水里滚。
“没事。”碧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血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净,“还能打。”
泰山之巅,战局越来越烈。
八位准圣拼尽全力,把饕餮围得死死的。东岳大帝的东皇剑斩出了几百剑,每一剑都倾尽全力,可饕餮鳞甲太厚,只留下一道浅痕。他帝袍被魔气蚀得千疮百孔,嘴角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
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像一根断枝。他右手还握着剑,还在斩。
地藏王菩萨的佛光暗了许多,明珠也没先前亮。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诵经的声音没停过。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哼,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观音的净瓶空了,杨柳甘露用尽。她现出千手法相,千只手臂同时射出佛光,勉强挡住魔气。额上全是汗,汗顺着鼻槽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
斗姆元君的星力耗了大半,北斗七星的光明灭不定,像七盏在风里晃的灯。她脸白如纸,手始终没放下来。手指在抖,掌心还亮着。
麒王的大地之力也见了底,土黄锁链一条条崩裂,啪啪地断。麒麟族将士被震飞一批又一批,他们爬起来,抹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上去。
敖钦的万龙大阵被饕餮撕碎了好几回。龙族将士伤的伤,残的残。有的龙翅膀断了,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没人退一步。
敖钦站在最前头,龙袍被蚀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灼伤的皮,腰挺得笔直。一条龙将从他旁边跌下来,他也没回头,只把龙尾一卷,把那龙将扫到后头安全处,自己还往前顶。
凰王的金焰还在烧饕餮鳞甲。可它魔气太浓,火一上去就被扑灭,像一根火柴扔进水里。凰王五彩羽衣蚀得没了光,皱巴巴的。
炳灵帝君的斩妖剑卷了刃,剑口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脚没动过半步。
饕餮在围攻下,也受了重伤。鳞甲碎了大半,黑血从伤口涌出,把山巅的岩石染黑。那些石头本是青灰的,被黑血一泡,变成暗红。它瞎了一只眼,眼眶空着,还在往外冒黑烟。
尾巴被斩断一截,断口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那血落在岩石上,岩石也跟着化,冒出一缕缕黑烟,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可它的凶性彻底被激出来,力量不降反涨。
它张嘴,深吸一口,方圆百里的怨气、死气、灵气,全被它吸了进去。身上那些裂口,竟以看得见的速度,往外长新肉。
“你们这些蝼蚁,也敢伤本尊?”
饕餮一声震天吼。
“本尊吞了你们!”
它张嘴,巨口比先前大了数倍,像一个黑洞。风先被卷进去,接着是云,连云里那点亮也没了。八位准圣拼了命稳住身形,身体还是被那股吸力拖着,一点一点往它嘴边滑。
东岳大帝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飞溅。地藏王菩萨的莲台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白痕,佛光在风里摇。观音的千手法相在吸力里晃,千只手臂像千根稻草,在风里乱抓。
斗姆的星光被拉得变了形,越拉越细,眼看要断。麒王的锁链一条条崩断。敖钦的万龙大阵被吸得支离破碎,水龙在空中化成水雾,卷进饕餮嘴里。
凰王的金焰被吸得七零八落,火星在半空飘,一闪,就没了。
炳灵帝君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十个指甲全嵌进石头里,翻了,血糊糊的。他还是被吸得一寸一寸往前挪。他身后那块岩石,被他抠出十个血洞。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张正在合拢的嘴,牙咬得咯吱响。
碧霞在远处看着,心急如焚。
她斩了第四道分魂,人快散架了。可她停不下来。她把体内最后一点真元注进安澜剑,朝第五道分魂冲去。剑在她手里嗡嗡地响,像在哭。
她眼前开始发花。一道分魂的影子叠在另一道上,她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的。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晃。
就在八位准圣要被吞进去的那一瞬,大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地动。更像大地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整片地都一下一下起伏,像一个人的胸口在起。每起伏一下,就有新的灵光从地缝里渗出来。温润,浑厚,像一只母亲的手,轻轻覆上孩子的脸。
那灵光是玄黄的,像黄昏最后那点日色,照在每个人身上,暖的。被魔气蚀坏的土地重新活过来,枯草木抽出新芽,干了的灵泉又叮咚作响。
受伤的将士被灵光一罩,伤口开始收拢,断骨重新接上,流失的真元一点一点回来。
一个麒麟族的小将士,断了的胳膊自己接上。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饕餮不叫了。
碧霞抬头。
大地正中,一道玄黄的光柱升起,光柱里头,立着一个人影。
碧霞认得那道玄黄。在泰山底下埋了亿万年,她每一次打坐,都摸得到它的底。
是师父。
她膝一软,差点跪下去。獬豸从旁边顶了她一把,她撑住剑,站住了。她想喊一声,嗓子里全是血,没喊出来。
饕餮那颗比山还大的头颅,一点点低下去。猩红的眼瞳里,暴虐退了个干净。它忘了吼,忘了挣,也忘了张嘴去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