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渐渐散了。
斗姆元君走在最后。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点了一下头。白发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才落回身侧。
天枢星君上前,什么也没说,一把把她抱住。胳膊收了又收,紧得像怕她一转身就没了。他下巴抵在她肩上,半晌,闷出一句。
“姐姐,保重。”
碧霞拍他后背,没说话。
瑶光哭得直抽,拉着她袖子不肯撒手。玉衡半搀半拽把人拖走,瑶光还在回头喊,嗓子都劈了。
“二姐,我来看你。”
“年年都来。”碧霞冲她挥手。
瑶光抹着脸,用力点头。
星尘留了下来。
他说要跟着姐姐修行,斗姆元君点了头。少年站在她身侧,眼眶通红,怀里那摞星象秘典还紧紧抱着。
封面上一道血痕,早干了,发黑。他低头瞄了一眼,拿袖口去擦,没擦掉,反倒蹭出一道印子。他舍不得再擦了。
“姐姐。”他小声喊。
“嗯。”
“我真能跟着你?”
碧霞低头看他。星光下,那张脸还带着孩子气,下巴尖尖的。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真能。往后你睡我隔壁那间。”
星尘抿紧嘴,重重点头,眼眶里那点泪晃了晃,被他用力憋回去。
麒王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岳。
“岳,好好守着泰山。”
岳伏在地上,额头贴住青石板。
“族长放心。”
麒王转身,没再回头。披风上那点暗金纹路在夜里一闪一闪,走远了,被山坳一口吞掉。
敖钦拍她的肩。这一掌沉,震得她肩头发麻。他哈哈笑,笑着笑着就弯下腰咳起来,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得没血色。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
“元君,本王服了。往后东海那扇门,随时给泰山开着。”
“敖钦。”碧霞叫住他。
他回头。
“少喝点酒。”
敖钦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完又咳,摆着手下了山。
凰王一直没出声。她走过来,从袖中又取出一根凤凰羽毛,塞进碧霞掌心。
羽毛五彩斑斓,光在羽丝上一层一层漫。碧霞握住,手心一阵暖,那暖顺着掌纹往胳膊里钻。她知道这是什么。凤族最金贵的东西,能叫人浴火重来一回。
“这太贵重。”她要往回递。
凰王按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带着凤族特有的火意。
“留着。你用得上。”
凰王转身走了。羽衣在夜风里翻,越走越远。
碧霞立在山巅,看那些背影没进夜色。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沾满血的衣摆往后掀。脸上的血痂裂了一道,扯着皮,她没去摸。身上好几处伤跟着夜风一跳一跳地疼,她也不管。
獬豸伏在她脚边,望着和合塔。皮毛上还沾着黑血,一绺一绺结成硬壳,风一吹,壳上落了层灰。它那双眼却亮,亮得不像刚打完仗的兽。
“值了。”它说。
岳伏在她另一边。土黄鳞甲在星光下发着暗光,断角上那点大地之光重新亮起来,光很弱,一直没灭。它四条腿还在打颤,头抬得笔直。
“值了。”它也说。
碧霞低头看它俩,笑了一下。笑扯动脸上血痂,疼,她还是笑了。
“是啊,值了。”
她转身,走到塔前盘膝坐下。
塔身符文在月光里流,一道一道,从塔底绕到塔顶,又从塔顶绕回来。塔顶那颗珠子慢慢转,光不刺眼,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
她掌心按上塔基。真元从掌心沉进大地,接上那道封印。封印里饕餮残魂在挣,挣得很轻,撞两下,歇一歇,再撞。那笼子结实,它撞不破。残魂的腥气顺着地脉漫上来,她胃里翻了一下,压下去。
岳把断角抵住塔基。大地之力从它体内涌出来,顺着地脉往下沉,又绕上来,跟她的真元绞在一处。一层,又一层,把封印往厚里垒。
星尘坐在她身后,把秘典摊在膝上。他抬头看一眼塔顶的珠子,低头看两行书,嘴唇动,念得极轻。风从他耳边过,把那几个字吹散了。他咳一声,往手心哈口气,接着念。
夜很长。
山风一阵一阵换方向。山下虫鸣先是密,后来稀,再后来只剩一只在叫,叫到后半夜也哑了。空气里还浮着战后的焦味,混着烧焦的草木,混着铁腥。那味道一点点淡下去,被泥土味盖过去。
她听见獬豸的呼吸沉下去,岳的胸口一起一伏,跟她的呼吸慢慢对上。她自己胸口那口提着的气,这才松了。
身后传来一点轻响。她没回头,也知道是星尘。少年捧着秘典,头一点一点地磕,最后整个人歪下去,靠着石碑睡着了。秘典还摊在膝上,被风掀起一页,又落下。
碧霞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没动,只把手边那件外袍摘下来,用真元卷起,盖到他身上。外袍落下那一刻,星尘咂了咂嘴,往衣领里缩了缩,睡得更沉。
她重新闭眼。
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远的嗡鸣,是地脉在动。那嗡鸣顺着塔基传上来,从她掌心穿过去,一直走到心口。她跟着那节奏,一呼,一吸。
后半夜起了薄雾。雾从谷底漫上来,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她衣摆湿了一层,贴在腿上。岳打了个响鼻,白雾从鼻孔喷出来,散进雾里。
天快亮时,山下远远传来一声鸡叫,隔得太远,细得像一根线。她眼皮都没动。
山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人睡了。睡梦里那些人不知道山顶坐着谁,只知道今夜睡得格外沉。
天亮了。
东边先泛起一线鱼肚白,云海被染成蜜色。日头从云底下顶出来,先是一个红点,再是半圆,最后整轮跃出,金光泼下来,泼在塔上,泼在她白衣上。
和合塔在晨光里发亮。符文投下影,一格一格落在她膝头的衣上。
她站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塔基才站稳。膝盖一阵酸,她低头揉了揉,好一会儿才不麻。
身后星尘被山风一吹,也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外袍从肩上滑下去。他愣了愣,把外袍捡起来,拍了拍,轻轻叠好,放在碧霞身后。他没敢出声,只搓了搓脸,重新捧起秘典。
碧霞眼角余光看见,没回头。
她走到山沿,往下看。
昨夜那些灯,这会儿在晨光里一盏一盏熄下去。她知道,天黑了它们还会亮。
山风灌进她领口,凉的。她把凰王那根羽毛从袖里取出,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羽丝上的光已经敛了,只剩一点温。她又收回去。
“从今往后,”她开口,声音轻,“这人间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我就守在这山顶上。”
不知是说给獬豸听,还是说给山下听。
獬豸仰起头,长啸。啸声清亮,从山巅滚下去,滚过汶水河,滚进泰安城每一条街巷。
岳跟着长啸。它的声沉,咚一声砸进深潭,再一圈一圈荡开。
山脚下的人跑出门,仰着头看山顶那道光。有人跪下,有人抹眼泪。一个汉子把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起来。
“看,那是咱泰山的碧霞元君。”
孩子揉着眼,还没睡醒,被举到半空,迷迷糊糊抬头。那道光照在他小脸上,他咧开嘴,笑了。
碧霞站在山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塔前,重新盘膝坐下。
她闭上眼。山下那些人的脸,那些灯火,那一声“咱泰山的元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守了一万年。每次下山,都是白衣长裙,身后跟着神兽,人远远跪了一地。
那样走近了,把他们当成邻舍一样,蹲在田埂上坐一坐,竟是头一回。
他们真正的日子,她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