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娘娘当众封她为碧霞元君之后第三天，碧霞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散了发髻，化作一个白发老妇，独自走下山去。
獬豸化作一只小白狗，跟在她脚边，尾巴尖那撮毛扫过路边草叶，沙沙的。
她很久没这样走下山了。上一回这样，还是达摩祖师在汶水河边讲经。那时她穿一身素色布衣，站在老槐树下，听那老和尚说佛在每个人心里。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无字真经。如今懂了，她想再走一趟。看看那些她守了千年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三月的泰山，山脚已是一片春意。田里的麦苗绿油油铺开，从山脚一直铺到汶水河边。路边野花攒着，黄的白的紫的，藏在草棵里，不低头瞧不见。
空气里一股泥土翻新的腥气，混着青草被踩断后渗出的清甜，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吸一口，满肺都是凉的鲜的。
她拄着一根路边捡的枯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树枝头磨得圆钝，点在地上笃笃响。獬豸走在前头，东闻闻西嗅嗅，在一丛野菊旁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又回头看她，等她。
走到名公岭，她停了。
岭上灵芹长势正好，绿油油一片在风里摇。阳光落在蜡质叶面上，反成一片碎亮。
田边坐着个老农，捧一碗粗茶晒太阳。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却藏着笑。他身旁靠着锄头，锄刃上沾着新泥，鞋帮上也糊了一圈。
碧霞走过去，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晒得温温的，不凉。
“老人家，今年灵芹长得可好？”她问，声音故意压得沙哑，像含了一口沙。
老农转头看她，笑了。他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那笑却像这三月的日头，照得人脸上发热。
“好着呢。”他端碗往田里一指，“元君赐的种子，土地爷保佑，年年都好。今年雨水足，比往年还壮实。”他收回手，拿拇指抹了下碗沿，喝一口，咂咂嘴，“老婆子拿灵芹炖汤，喝了腰不酸腿不疼。你说神不神？”
碧霞没接话。风从田埂过来，灵芹叶沙沙响，那股清苦药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她伸手掐了片叶，在指间搓了搓，指腹上留了层绿汁。
老农又瞄她一眼，把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压低声音。
“大娘，你打山上来的？”
碧霞点头。
“那你准见过元君吧？”老农眼睛亮了，背从锄柄上直起来，“听说元君长得跟画里仙女似的，白衣白裙，眉心一颗朱砂痣。真的假的？”
碧霞一愣。她下意识想摸眉心，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真的。”她声音里藏着笑，“比画上还好看。”
老农满意地点头，像得了什么准信，靠回锄柄，又喝一口茶。茶早凉了，他咂咂嘴，反倒比刚才更解渴。
“那你替我带句话。”他忽然说，“就说，泰安城的老李家，今年灵芹又丰收了。让元君放心。”
碧霞一怔。她点头。
“我替你带到。”
老农乐得嘴都合不拢，又灌了一口茶。
碧霞起身告辞。路过他身边，他抬手在小白狗头上拍了一下。獬豸回头，舔了舔他手指。
她走过凤凰山。不老枣挂满枝头，红彤彤藏在墨绿叶间。孩子们在树下捡落枣，你追我赶，脚板把枣叶踩得脆响。笑声被风卷着，断断续续送上高坡。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捡了一捧枣，两只小手堆成尖，跑到她跟前，踮脚举过来。
“奶奶，吃枣！甜！”
碧霞蹲下来接。枣子被小女孩的手心焐得温温的。她拿起一颗咬下去，甜，真甜。汁水在嘴里炸开，顺着舌尖淌到嗓子眼。她伸手摸摸女孩的头，指腹拂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谢谢你，好孩子。”
女孩咯咯笑着跑开，羊角辫在肩上一甩一甩。跑两步又回头，冲她挥手，手里的枣差点滑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
她走过肥城。寿桃熟了，桃林里那股清甜沉下去，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流，从脚踝漫上来。果农挑着担子，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把一筐筐桃往集市送。筐沿上沾着桃毛，白花花一层。
有人买了一个，蹲路边咬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去接，一边接一边笑。
“这桃，神仙吃了都不想走。”
旁边一个老果农听见，捋胡子笑。神仙吃不吃他不晓得，他家那棵老桃树今年刚满三百岁，结的果比哪年都甜。
她走过汶水河。水清亮，能看见河底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白的，上头趴着薄藻。阳光照水面，波光一跳一跳。渔民在河上撒网，两臂一张，网像一朵灰花在半空绽开，稳稳落进水里。
一网拉上来，满网鱼蹦跳，鱼尾甩得水花四溅，有几滴溅到碧霞脸上，凉的。河边有人洗衣，棒槌敲在湿石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沿河面传得很远。浣衣的妇人说笑，笑声被棒槌声盖住一半。
她走进泰安城。还没到城门，那股喧嚷先扑过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像一锅煮开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有人卖糖葫芦，红果串在竹签上，裹一层亮糖衣，太阳底下晃眼，旁边围一圈咽口水的孩子。
有人卖包子，笼盖一掀，白汽呼地窜上来，肉香把半条街的空气都染成咸的。街角一个汉子扯着匹蓝印花布，那布在风里抖开，像一小片天落下来。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手里举着风车。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追一只花蝴蝶，仰着头，两只手在空里乱扑。
脚下绊到一块突起的石板，整个人往前一趴。他愣了半拍，才张嘴哇哇哭。他娘从人堆里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一把抱起他，拍他膝上的灰。
“不哭不哭，蝴蝶飞了，娘给你抓。”她把他小手摊开，搁上一颗糖。男孩盯着糖，抽噎两下，不哭了。
碧霞站在街角，背靠一根挂着“酒”字旗幡的木柱，看着这一幕。旗幡被风掀起，在她脸上扫了一下，酒气混着麦香飘过来。
她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胸口那股东西越积越厚，暖，从里头一点一点往外冒。她走了半日路，腿该酸的，脚下却轻。
走到一个村子，她听见一阵朗朗读书声。
那声音从村口学堂里传出来。不大，却清，像山溪水从石缝里淌出来。碧霞循着声走过去，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站住。
老槐树粗得几人合抱，树皮皴裂，树冠撑出一大片浓荫，罩住半个院子。树底下还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子棋盘画在上头。
学堂不大，三间土坯房。墙是黄的，上头还留着麦草痕。窗是亮的，阳光从窗棂缝里挤进去，落在孩子们脸上，把眼睛照得亮晶晶。教书先生的声音很年轻，中气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石板上刻。
他领一句，孩子们跟一句。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参差不齐。快的快，慢的慢。有涨红了脸的，也有声小得像蚊子的。还有一个拖着长尾音，比旁人慢半拍。可每个字都念得真。
碧霞站在树下，没动。一片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拂。
先生又领读了一句。这一句他放得更重，更慢，像把每个字都从心口捧出来，才放到风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碧霞浑身一震。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铜钟在她胸腔里来回撞。撞过去，弹回来，再撞。撞得她眼眶发酸，扶在树干上的手指抖起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先生领着孩子们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为万世开太平”，孩子们的声音忽然大了，像这些半大孩子忽然懂了什么，又像他们其实还不懂，只当这句话就该大声念。
屋顶上的麻雀被惊起，扑棱棱冲天去。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她白发上，落在她粗布衣上，落在那只扶着树干的手上。
她修了一万年。从天上来，往石里去，一个人走了一万年的路。
这四句话，她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听见。
门里头，先生的呼吸停了一停，像要再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