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泰山,碧霞立在和合塔前,久久没动。塔顶珠子慢慢转,把夕阳的光揉碎了,洒在她白衣上。
她还穿着下山时那身粗布衣,没换。鞋帮上沾着泥,是名公岭田埂上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泥印子,没去拍。
石敢当快步走来。那双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由远及近。见她立着不动,夕阳把她影子拉得老长,他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住,嗓门压得低。
“元君,您打人间回来,一直闷不吭声。出啥事了?”
碧霞回过神,转身看他。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笑了一下。
“我遇见一位教书先生。他教我想通一件事。”
“啥事?”
“内圣外王。”
石敢当挠头。指节擦过发冠,沙沙响。他眉头拧成一团,又松开,又拧上。
“俺,俺听不懂。”他老实说,“啥叫内啥王?”
碧霞没急着答。她走到塔边,伸手按在冰凉的符文上。
“石敢当,你说咱们修这么久,图个啥?”
“守山。”他答得快,“守您,守山下人。”
“对。”碧霞点头,“可怎么守?守在山顶上,人一来就跪,咱们受了香火,他们还是一个人扛着锄头过日子。”
她收回手,转身。
“心里头存着善,存着明事理,这叫内圣。外头有本事,有担当,护得住人,这叫外王。心里那点道,不落到红尘实处,就不算真圆满。”
她顿了顿。
“就像一粒种子,在土里闷一整个冬天,发了芽,抽了条,开了花。花开出来,不是开给自己看的。”
石敢当眨眨眼。他大概还是没全懂,可他看见元君眼里那点光,便把胸脯一挺。
“那俺以后多扛几袋土下山!”
碧霞被他逗笑了。她伸手在他臂甲上拍了一下,拍得梆梆响。
“扛土是要扛。可不止扛土。”
她转身,对着和合塔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白衣铺在青石板上。
“从今日起,碧霞座下弟子,不得只在山上打坐。轮着下山。”
她声音不高,却顺着山风送出去。
“会写字的,去乡野学堂替人教书。壮实的,去田边帮着耕种,去河堤上扛沙袋。识药的,背着药篓走村串户,给人瞧病,不收钱。”
山风把话卷走,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
碧霞祠前,石敢当第一个抬头。偏殿里,芝灵仙正捣药,杵子停在半空。山腰上,黄灵翁拄着杖,慢慢直起腰。汶水河边,赤鳞子刚蹚上岸,水还顺着裤脚淌。和合塔旁,星尘捧着秘典,抬起头。
“只在山巅打坐,不懂他们的锄头有多重,扁担有多硌,米缸有多深。”碧霞说,“进了那日子,才晓得护佑苍生四个字,落下来是多重。”
最先赶到的是赤鳞子。他一路跑上来,裤脚还滴着水,在石板上洇开一串印子。他跑得急,到了跟前差点刹不住,慌忙单膝点地。
“弟、弟子在!”
接着是芝灵仙。她走得慢些,药杵还攥在手里,围裙上沾着一片草药汁。她远远就红了眼圈,到了跟前,先低头行礼,眼泪已经挂在腮边。
黄灵翁最后到。他拄着杖,一步一顿。别人都已经跪好了,他才慢慢挪到。到了,也不跪,只把杖往地上一顿,眯眼打量碧霞。
山头上的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沉闷整齐,像一声低雷从山巅滚过。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碧霞挨个扶。
扶芝灵仙时,她攥了攥她手腕。那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你手又瘦了。别光顾着给别人熬药,自己那碗也喝。”
芝灵仙嘴一扁,眼泪先掉下来,她却用力点头,哑着嗓子应。
“弟子记下了。师父,您也别总不吃饭。”
碧霞被她说得一愣,没接话,只把她那只凉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暖了暖。芝灵仙的手在她掌心里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
扶赤鳞子的时候,她掸掉他肩上的水草。
“汶水河的风硬,多穿一件。”
赤鳞子脸涨红,脑袋点得像捣蒜,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
“弟、弟子明天就去!”
“去了别逞能。”碧霞说,“水深的地方,绕着走。”
赤鳞子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水性最好,师父偏叮嘱这个,他胸口一阵发热。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把腰弯得更低。
扶到黄灵翁,碧霞伸手去搀他胳膊,却被他用杖轻轻挡住。
黄灵翁把杖往地上一顿,眯眼打量她。
“师父,老朽有一事不明。”
碧霞收回手,看着他。
“你说。”
“师父今日说,要弟子们下山,进红尘,做实事。”黄灵翁声音慢,每个字都像从老根里一点点抠出来,“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修行了千年,从没听说修行还要去给人锄地。”
他顿住,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可老朽又想,师父当年从灵石里出来,若只在帝宫打坐,不来人间走这一遭,怕是也成不了今日的元君。”
碧霞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黄灵翁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老朽跟师父最久,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到今天。师父说进红尘,那便是进红尘。老朽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山上的草药,也该见见太阳了。”
他把杖一拧,杖头磕在石板上,笃的一声。
“师父放心。老朽下山,背着药篓走村串户,哪个村的百姓认得几味草药,哪个村的人还蒙在鼓里,老朽心里有数。”
碧霞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枯瘦的手。老人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骨头硌人。
“灵翁,你在山上守了千年,如今又要下山。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叫弟子受累。”
黄灵翁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摆了摆。
“师父这话差了。弟子替师父分忧,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再说,老朽活了这把年纪,最懂一个熬字。师父交代的事,老朽慢慢熬,总能熬出个名堂。”
碧霞没再劝。她知道这老头犟。当年他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他肯自己提下山,比什么都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晚霞已经淡了,山脊线墨一样压在橙红里。山坳里起了点雾,薄薄一层,贴着田埂流。
星尘挤到最后。他抱着秘典,仰头看她。
“姐姐,那我呢?我会看星。”
“你跟着先生读书。”碧霞揉揉他脑袋,“星要会看,字也要会写。”
星尘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我下山,去学堂里给孩子讲星星。”
碧霞没拦他。她转身,望向山下。
暮色里,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东边亮一盏,西边又亮一盏,像有人在黑里一颗一颗点星。
她笑了。
獬豸伏在她脚边,望着那片光,开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碧霞低头看它,接了下句。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人一兽,对视一眼。獬豸尾巴在石板上摇了摇,扫过一片被风卷下来的桃瓣。
石敢当站在一旁,听了个似懂非懂。他挠挠头,忽然大声说。
“师父,那俺第一个下山!俺去扛沙袋!”
“你呀。”碧霞瞥他一眼,“先把字认全了,别回头教书先生把你当学生。”
周围弟子没憋住,笑出了声。石敢当也嘿嘿跟着乐,乐完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他把手在战裙上蹭了蹭,嘴里嘟囔。
“认就认,俺明天就去学堂门口蹲着,看谁先认出来。”
这一下连碧霞都笑出了声。她摇摇头,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落下来的桃瓣拈掉。
夜风从山脚爬上来,带着泥土气,带着柴火味。灯火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一盏是谁家的,只知道它们都亮着,都暖着。
碧霞望着那些灯。往后这些弟子会像种子,落进人间各个角落。在学堂里握着笔写下横平竖直的字,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泥水里,肩头扛着比自己还重的沙袋。
道法在田埂上长出来,修行落到一碗热粥里。
就像山下那些灯。单一盏,只照得亮一间屋。千盏万盏连成一片,便把整片山河笼进光里。
她想起白天那个老农缺了的门牙,想起小女孩掌心焐热的枣,想起先生领读时咬字的样子。那些脸一张一张浮上来,又一张一张沉下去。
她不再是孤零零守在山顶的那一个了。
她会一直站在这山巅,看着这些灯。
星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
“姐姐,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碧霞没回头。
“很久。”她说。
“多久算很久?”
山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望着山下那片灯,没有立刻答。
久到山下的孩子长了白发,久到他们的孩子又把孩子背上山来。
可这些,她没说。她只伸手,把星尘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
“够久就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