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猛地攥紧拳头。
锁龙囊的金属丝线咔咔轻响,无数精密齿轮咬合震颤。
仓库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仿佛一瞬间消弭。
只剩下丝线底层持续的低频嗡鸣,还有他骤然粗重的呼吸。
“操。”
他低声啐了一句,空旷仓库衬得嗓音干涩。
“方才那一下……目标是这东西?”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细看。
锁龙囊严丝合缝裹住手掌,昏光之下泛着冷冽哑光,如同一层活过来的金属皮肤。
掌心那股灼意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冰凉紧实的包裹感。
可方才被人暗中窥探的悸动,像一根细针,静静扎在后颈。
陈九收回落在王胖手掌上的目光,望向仓库门口渐亮的天光。
黎明寒风卷进门内,裹挟铁锈与尘土,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没有答话,转身走回堆满杂物的木桌,飞快收拾行囊。
林砚早已把伪造行程文书与装备分成两个独立包裹。
大号迷彩帆布包,归王胖一行人,奔赴秦岭。
里面备好了假地图、几件仿制地质勘探仪器、数套野外行头,一大堆看着专业,实则毫无用处的报备文件。
小小的黑色双肩包,则是她和陈九去往湘西的轻装行囊。
基础生存物资、急救药、通讯设备,民国古地图拓印副本,还有几台她预判会派上用场的小型探测仪,尽数收纳其中。
“时间不多了。”
林砚拉好背包拉链,背上肩头,神色平静无波,看向陈九。
“胡教授药泥已经备好,动身之前,要遮盖烙印。”
陈九点了下头,不多言语。
他走到仓库角落锈蚀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阀。
冰凉的水流哗哗冲刷而下。
脱去外套,只剩一件深灰工装背心,小臂线条利落分明。
他摊开右手,伸到水流之下。
掌心麒麟烙印,在昏暗光线里是一层浅赭石色,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旧疤。
清水冲刷过后,轮廓愈发清晰,鳞爪微微凸起,带着一丝不祥的活物质感。
胡建国从老旧木柜取出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碗。
碗中盛着半罐粘稠深红药泥,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草药、矿物、陈年腐味交织在一起。
气息算不上好闻。
可陈九一闻,掌心烙印竟传来极细微的悸动,像是被这药味安抚。
“过来。”
胡建国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陈九移步八仙桌边坐下,将湿漉漉的右手平放桌面。
胡建国捏着一片旧竹片,挑起一团暗红色药泥,动作缓慢郑重,一点点敷在陈九掌心。
药泥触肤,先是冰凉细腻,如同湿润的泥土。
紧跟着,一缕绵长灼热自掌底升起,和烙印本身恒定的温度彼此交织,生出奇异共振。
陈九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药泥不是敷在皮肉表层。
是往气机深处渗透。
朱砂、雄黄,还有数种辨认不出的草药,化作无数细小楔子,硬生生卡断烙印向外传递感应的通路。
好似静水湖面撒下一把细沙。
原本清晰的涟漪,被层层杂乱波纹搅碎、遮蔽,再也没有明确的指向。
胡建国仔细抹匀药泥,全覆盖麒麟烙印,一直延伸至手腕。
涂层约莫两三毫米厚,在皮肤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硬壳。
他放下竹片,取来干净旧棉布,轻轻按压,吸走表层多余湿气。
“这方子,是你祖父亲手琢磨出来的。”
胡建国一边收拾碗具,低声开口。
“民国年间,各家都藏着寻人追踪的邪术。发丘一脉擅长观气,却也怕被人反向锁定。这药泥能扰乱你的气场,打散烙印向外散发的信号。效果远不及锁龙囊,最多叫追兵无法精准定位,远距离追踪,足够叫他们丢失方向。”
他抬眼,直直看向陈九。
“记住,治标不治本。药力随时间衰减,十二小时便要重新补涂。一旦心绪剧烈起伏,或是强行催动自身感知,药泥的遮蔽效力会大打折扣。湘西那片地界,尽量稳住心神。”
陈九活动右手。
半干的药泥绷成一层粗糙硬膜,手指屈伸尚且自如。
烙印深处的灼热被隔绝,闷沉沉的,像隔着厚棉絮传来的心跳。
他闭起双眼,试着调动一丝气感。
模糊了。
从前掌心那道微弱却稳固的灯塔,此刻变成浓雾之中飘摇不定的光斑。
烙印尚在,外人想要精准捕捉位置,难上数倍。
“够用。”陈九睁开眼。
林砚把迷彩大包推到王胖面前:“全部装备都在里面。路线图、身份文书、应急通讯频段,我同步进了你加密平板。金爷安排的三个伙计,暗语已经对接妥当,都是老手,清楚全盘计划。”
王胖拎起背包掂了掂,咧嘴一笑。
“放心,胖爷演戏的本事,不比下地倒斗差。”
他走到陈九身前,笑意敛去,语气低沉。
“九哥,湘西一路千万小心。那些守陵人行事诡秘,来路不明。还有黑棺,接连折损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早已布下死局等你们入局。”
“我们握着手绘古图,线索齐全。”陈九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你这边,才是破局关键。把戏做足,将黑棺主力死死拖在秦岭,越久越好。谨记,性命优先,一旦情势不对,立刻启动撤离预案,不要硬扛。”
“收到。”王胖重重点头,转头望向林砚,“林妹子,远程支援就托付给你。九哥一碰上古墓旧事就容易钻牛角尖,麻烦你多盯着。”
林砚推了推眼镜,镜片之下目光沉静。
“两边动向我实时监测。王胖,你的反追踪设备,每四小时核查一次信标,保证干扰源正常运转。突发险情执行三号预案,我会引导你们去往就近安全屋。”
诸事交代完毕。
仓库外头,天色由灰白转为鱼肚青。
远方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自仓库外围阴影缓缓驶出,悄无声息停在大门口。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陌生面孔,对着王胖微微颔首。
王胖背上迷彩大包,大步走向越野车。
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随即拉开车门坐入。
车子没有熄火,引擎低沉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面,迅速驶离仓库区,消失在拂晓的长街尽头。
陈九与林砚没有立刻动身。
静静等候十五分钟。
林砚平板之上,代表王胖车队的光点稳定向西行进,周遭没有大批量追踪信号尾随。
“他们上高速了,暂时没有尾巴。”林砚锁屏,重新背起黑色双肩包,“我们该动身了。”
二人踏出仓库。
胡建国没有出门相送。
老人立在锈蚀的卷帘门内侧,静静目送二人远去,眼眸深邃如古井。
厚重铁门在身后闭合,沉闷一声响。
清晨六点半的京城,街头渐渐苏醒。
早点摊升腾起白蒙蒙的蒸汽,公交站排起长队。上班族步履匆匆,晨练老者缓步而归,人流交错。
陈九和林砚混入人群,毫不起眼。
穿过几条狭长小巷,抵达一处朴素地铁站入口,融进早高峰汹涌的地下通道。
车厢内人满为患,各色气息混杂,汗味、早点香气、廉价香水、皮革与金属的味道缠绕在一起。
二人被挤在车厢中段,身体随列车晃动轻轻摇摆。
陈九右手揣在外套口袋,护着已经半干的药泥护层,左手牢牢攥住头顶扶手。
林砚立在他侧前方,一手护住背包,一手握着手机,屏幕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他们要在下一站枢纽站换乘,奔赴北京西站。
南下的绿皮列车,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发车。
车厢晃动,人声嘈杂,化作一层奇妙的白噪音。
陈九看向车窗玻璃。
镜面映着车厢晃动的人影,还有他那张神色平静的脸。
掌心药泥彻底干透,硬膜微微牵扯皮肤,时刻提醒着他烙印的存在。
烙印的感应压至最低,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心里清楚,那东西一直都在。
眼前的平静,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
兵分两路,声东击西。
这一步棋,已然落子。
只是偌大棋盘之上,对手下一步会落向何处,依旧迷雾笼罩。
湘西,赶尸古镇,守陵人,天官印,还有祖父留下笔迹的尸王墓。
记忆深处,悠长的绿皮汽笛悠悠响起。
那是祖父口中,属于旧时代,混着煤烟与无数奇遇的召唤。
地铁到站,车门开启。
陈九随人流走出车厢,林砚紧跟在后。
一前一后,步伐稳健穿过出站通道。
日光自车站出口倾泻而下,刺得人微微眯眼。
北京西站恢弘的轮廓,在晨光之中清晰展露。
人潮奔涌,各赴前路。
而他们,即将踏上南下的列车,将喧嚣京城抛在身后,一步步踏入云雾缠绕、遍布传闻的湘西群山。
此行第一站——赶尸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