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树叶发亮，云啾啾坐在灵树下的大石头上，脚上的小靴子一晃一晃。她刚吃完糖葫芦，棍子还捏在手里，糖渣沾了半截袖口，舔一口就粘牙。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味和一点点湿土气。她歪头蹭了下肩膀，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不是哥哥们的那种熟门熟路的走法，是轻轻的、试探着往前挪的那种。
她没扭头看，只是把糖葫芦棍往石头缝里一插，手撑着膝盖往前探了探。
人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一个两个，躲在树后头不敢靠近，后来三五成群，站在空地边上，也不说话，就看着她这边。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有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也有浆洗得发白的蓝袍子，背的包袱鼓鼓囊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认得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不是集市上那种热闹的好奇，也不是学子们练功时的专注，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紧绷，像饿久了的人看见饭桌，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有个小姑娘蹲在溪边洗手，水溅到脸上也不敢擦，一直盯着她这边看。云啾啾冲她笑了一下，她猛地低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自己都听不太清。
没人应她。
他们只是站着，站得很整齐，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有人手里攥着纸笔，有人抱着破旧的笔记本，还有个老头拄着拐杖，额头磕过三次地面，又赶紧爬起来，继续望着这边。
云啾啾慢慢收回脚，坐直了些。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疼，也不是难受，就是……沉。好像所有人都把什么东西放在她这儿了，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
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但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一个男孩在心里念：我想让妹妹醒来，她已经睡三年了……
一个女人的手紧紧抓着衣角：我儿子灵脉断了，大夫说活不过冬天……
还有人在想：我练功总失控，伤了同门，我不想再被赶出去……
这些念头没有变成话，可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像雨点落在皮肤上那样，一滴一滴地渗进来。
她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石头边缘。
原来他们不是来看她的。
他们是来找“希望”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一双，指头还沾着糖汁。她想起昨天那个商人说她是“神人转世”，当时她只觉得脸热，现在却有点想哭。
我不是的。
我只是……不想看到别人难过而已。
可如果他们相信这个呢？
如果他们因为相信她，就能多走一步、再多试一次呢？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把自己弄清醒一点。
然后她滑下石头，走到中间那块最平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两条小腿翘起来晃荡。
“喂——”她扬高声音，奶声奶气的，“你们都过来啊！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咬人。”
人群动了一下，没人敢动。
她翻了个白眼，干脆直接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学‘心源之力’对吧？”
这下哗啦一下全安静了。
她点点头：“行，那我说说我的事。”
她顿了顿，想起小时候那只哭唧唧的小兔子，尾巴秃了一撮毛，缩在草堆里发抖。她摸它脑袋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结果旁边一整片野花突然开了，粉的黄的紫的，香得二哥打老远就闻见了。
“我第一次让花开，是因为想逗一只哭的兔子。”她咧嘴一笑，“它比我还会哭鼻子，我就想着，要是有花送它，它会不会笑？结果花真开了。”
底下有人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敢。
她继续说：“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想开就开了，是那时候我心里特别特别想让它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就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她挠了挠耳朵：“所以我觉得，心源不是什么厉害本事，就是‘在乎’。你在乎一个人，就不想看他疼；你在乎这个地方，就不忍心看它坏掉。”
她环顾一圈：“大哥身上冷得结冰，他还说没事；二哥练糖练到手抖，就为了给我做不烫嘴的；四哥埋了我的玩具熊，以后捏的每一个泥人都能防水防火……他们都不是为了变强才这么做的，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下来：“真正的修行，不是打得过多少人，是能不能在想发脾气的时候，先想想对方会不会疼。”
说完这话，林子里静得连叶子落地都能听见。
有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忽然摘下帽子，放在胸口，深深弯下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地，一片一片的人低头行礼，没人说话，但有人抹了眼角。
云啾啾愣住了，连忙摆手：“哎哎哎！别这样！我不是……我没想让你们跪啊！”
她跳起来，急得直跺脚：“我都说了我不厉害！我只是……只是刚好能哭能笑罢了！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光的，真的！只要你们愿意守着谁、护着什么，那就已经有了心源！”
她指着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女孩：“你写下这些，是因为你想记住对吧？那你已经有心源了。”
又指向溪边那个洗手的小姑娘：“你想洗干净再来见我，说明你在乎，那也是心源。”
最后她拍拍胸口：“你看，它跳得挺稳的，说明我也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她咧嘴一笑，酒窝跳出来：“所以别把我当标杆啦，你们自己就是啦！”
风吹过树林，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轻松了。
原来讲出来也没那么难。
她重新坐回那块温润的石头上，晃着脚丫，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阳光斜照在她浅金的卷毛上，暖烘烘的。
远处的人群没有散，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守护某种很轻、很软、却又极珍贵的东西。
她没回头看他们，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夹进掌心。
风穿过林梢，带着草木清香，悄悄拂过她的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