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夹在掌心,有点痒。
云啾啾没动,就那么坐着,后背靠着温热的石头,阳光斜过来照在腿上,暖一块,凉一块。远处那些人还站着,一动不动,像一群不敢靠近溪水的小鹿。她不想回头去看,怕自己又觉得胸口沉。
风推了她一下。
不是平常那种风吹树叶的动静,是……有点不一样。像是从林子最深处飘出来的一缕气流,轻轻擦过她的耳朵,又绕到鼻尖前,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香也不臭,就是干净,像刚下过雨的土味儿,又像晒透的棉被。
她眨了眨眼。
这感觉不对劲。
不是危险,也不是谁来了,就是……好像有谁在那边轻轻地敲门,一下,一下,敲得她心里微微发颤。
她慢慢把夹着花瓣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眼。花瓣还是软的,边缘卷着,颜色也没变。可刚才那股风,已经不在了。
她皱了下鼻子,撑着石头站起来。
脚上的小靴子蹭了地,发出沙沙声。她没走快,只是顺着那股风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林子里静得很,连鸟都不叫,只有她踩断的枯枝偶尔“咔”一声,吓自己一跳。
走了没多远,雾起来了。
不是早上那种白蒙蒙的晨雾,是淡淡的、青灰色的一层,贴着地面爬,缠住树根,绕过石头,像有人悄悄铺开了一块旧布。路也变了。她记得这边原本有条小径,两边长着矮矮的铃草,现在全没了,只剩几棵歪脖子树,影子拉得老长。
她停下,抿了下嘴。
灵境会认人。它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想干什么。如果它不让走,就会把路藏起来。
可现在……它没拦她。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
雾里有光。很细的一道,从前方树缝里漏出来,照在一片苔藓上,绿得发亮。她盯着那块苔藓看,忽然发现它在动——不是风吹的晃,是整片苔藓像水波一样,轻轻起伏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然后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节奏。
咚、咚、咚——
很轻,但能感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直接钻进她耳朵里的。不像心跳,倒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她弯腰,伸手碰了下那片发光的苔藓。
指尖刚挨上去,节奏突然停了。
雾也静了。
她赶紧缩回手,左右看了看,没人。可她知道,有人在那儿。
再往前几步,树丛分开,露出一小片空地。中间蹲着个少年,背对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后颈露出来,有点黑,汗湿了。
他两只手按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听什么。
云啾啾没出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股风,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动了。他慢慢抬起头,侧过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云啾啾赶紧咧嘴一笑,声音放得软软的:“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她顺手指了指旁边。
一簇蓝铃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挤在石缝里,花瓣嫩得能滴出水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笑了一下才开的,也不想去想。反正哥哥们总说,花爱凑热闹。
少年转过身来。
他年纪不大,看着比五哥还小一点,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却特别大,黑白分明,像是从来没怕过谁似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躲,也没慌,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是来看花的。”他说,声音不高,也不结巴,“我在听风说话。”
云啾啾歪头:“风……会说话?”
“嗯。”他点点头,重新把手按回地上,“它一直在动,有规律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人在走路,又像在写字。我能听见它的节奏。”
她说不出话了。
不是不信,是……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哭的时候花会开,但她以为谁都这样。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没有异能波动,也没有灵器,就这么蹲着,听着风,像是和整个林子连在了一起。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你听到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眉毛轻轻动了下:“它说……这里很安静,但也有人在哭过。土地记得。树记得。连石头缝里的蚂蚁,都记得有人来过,又走了。”
云啾啾愣住。
她想起刚才那些远远站着的人,想起他们眼里的光,想起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女孩,想起溪边洗手的小姑娘。
原来风也记得。
“你说得真清楚。”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裤边,“我……我也觉得这里有人来过,心里很难受。但他们不说,我只能猜。”
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闪,也没躲:“你不用猜。你听得见,对吧?只是你不知道那是啥。”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确实听得见。不是耳朵听见,是心知道。
她笑了下,酒窝跳出来:“你也挺厉害的。”
少年没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厉害。我只是……从小就听得见这些。别人说我是怪胎,可我觉得,是他们耳朵太迟钝。”
云啾啾“噗”地笑出声:“我七哥也说我怪,可他天天守着我,生怕我丢了。”
少年抬眼:“那你不怕?不怕被人说怪?”
“怕啊。”她耸肩,“但我更怕别人疼,疼了不说,憋在心里。那比被人说怪难受多了。”
少年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一点。
她看他不再那么紧绷,就伸手拨了下旁边一株草:“你说风会写字,那它写啥了?”
“它写了‘欢迎’。”他轻声说,“还有‘别走太快’。”
她一怔。
抬头看去,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阳光从树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嘴角有一点点翘,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她也跟着咧嘴:“那它说得对。我不走快。我想多听听。”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按在地上,像是在和这片林子握手。
她就坐在他旁边,两条小腿盘着,手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他不看她,也不赶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像一棵刚扎下根的小树。
风又来了。
这次吹得久了些,卷起地上的碎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她脚边。
她没动。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阳光一点点移过去,照到少年的鞋尖。他的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
她看着那根黑乎乎的脚趾头,忽然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没立刻答。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来。风今天说了,明天会有新叶子开。”
她笑了:“那我带糖来。五哥做的火莲糖,甜得牙疼。”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睛亮了下:“真的?”
“骗你是小狗。”她举起手,“拉钩。”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拇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摇了摇。
她嘿嘿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没笑,但没松手。
风穿过林子,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应和。
她坐着,没想起来。
他也没动。
两人就那样坐在雾快散尽的林子里,一个手里攥着花瓣,一个脚趾露着泥,听着风,一句话也不说。
远处,灵树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