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缝里滑下来,照在少年脚边那块石头上,暖了一小片。他坐着没动,手指还勾着刚才和云啾啾拉钩的姿势,有点僵。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可这会儿听不进去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刚才她说要带糖来,说五哥做的火莲糖甜得牙疼。他说真的?她点头,笑出酒窝。他还从没吃过谁给的糖。
现在想这些干啥。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破洞的地方沾了泥,脚趾头黑乎乎的。手摸了下裤兜,半块干粮还在,硬邦邦的,是他早上揣出来的。娘没做饭,灶冷着,他掀开锅盖看了眼,空的。他就拿了这点东西,出门时绕到后院柴堆旁,把草绳重新扎了下头发。
那时候还没想到祠堂的事。
他知道族老们不喜欢他,从小就不喜欢。别的孩子练家传土系异能,能搬石头、起墙根,他不行。他站在场边,只觉得脚下地脉跳得厉害,像有东西在底下爬。他问爹,爹瞪他一眼,说别瞎讲。
后来他就不说了。
但他听得见。风走的路,水流的节奏,树根怎么一寸寸往深处钻。他蹲在田埂上,手贴地,能感觉到蚯蚓翻身,蚂蚁搬家。有一次他告诉同村小孩,说东头那棵老槐快死了,根被虫啃空了。结果第三天真倒了,差点砸到人。从那以后,没人跟他玩。
可他没害过人。
他只是……听得见。
他站起身,拍了下屁股上的土。腿有点麻,蹲久了。回头看了眼林子,雾已经散干净了,阳光亮堂堂的,照得叶子发白。那边是回家的路。
不是回那个家。
他转身,沿着土路往下走。
越靠近村子,心跳越快。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干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井边,看见他,立刻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往前走。
祠堂门口的石阶是青灰色的,磨得光滑。他走到下面,跪下。
膝盖磕在石头上,有点疼。
门开了。族老走出来,穿着深灰长衫,手里拄着拐杖。后面跟着两个守卫,脸绷着。
“你可知罪?”族老声音不高,也不低。
他没抬头:“我不知。”
“你灵根驳杂,不合我族纯土之脉,却妄称能通自然之音,蛊惑人心,败坏家风。此等异端,留之何用?”
他张嘴,想说我没有蛊惑谁……可话卡在喉咙里。说了也没用。去年春祭,他在祖宗牌位前跪着,听见地下有声音,像哭。他抬头看,没人理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十年前埋在祠堂地下的婴儿,没活成,也没入族谱。
他当时哭了。族老说他装神弄鬼。
今天不会再解释了。
拐杖敲了三下。一人捧出玉符,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自今日起,逐出族籍,永不录用。”
一只手架住他胳膊,另一个从另一边上来。他没挣,任他们拉起来。经过门楣时,他忍不住抬头——上面挂着匾,写着“厚土承恩”四个字,漆有点剥落。
小时候他常在这下面玩。爹背着他,指着字念。那时爹还会笑。
现在不会了。
守卫松开他。他往前走,穿过村子。没人说话。窗户关着,门闭着。只有狗叫了一声,很快也被拖进屋里。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古树还在。树洞朝南,下雨时能躲一会儿。他停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开一半,伸手往树洞里递。
里面的老狗缩在角落,龇牙,喉咙里咕噜响。
他僵住。
手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把整块塞进去,推到最里面。
“你吃吧。”他小声说,“我不饿。”
说完,转身继续走。
路变成野道,两旁草高过膝盖。他走得慢,但没停。脚上的破鞋磨得脚心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他也没回头看过一眼。
天色暗下来一点。
他终于停下,在一条小河边上。水很浅,碎石铺底。他坐下来,脱鞋倒沙。沙粒簌簌落进水里,冲走了。脚趾淤青,有一处破皮,渗出血丝。他用水洗了下,凉得一哆嗦。
抬头看天。
云在动,一块一块的,像羊群。风过来,耳朵边有点痒。他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
风还在说话吗?
他屏住呼吸。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咬了下嘴唇,睁开眼。
如果……听风也是错的呢?
这话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咬住牙关,把下半句咽回去。
不能想。
也不能信。
他把鞋穿回去,系不上带子,就用手攥着。然后抱膝坐下,脑袋埋进臂弯里。肩膀有点抖,但他没哭。一滴泪都没掉。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然后没了。
他不动。
夜一点点压下来,河水变黑,石头看不出颜色。他蜷在那里,像个被丢掉的布包。
风又来了。
这次没声音。
他也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