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草尖跑,掠过他耳根,凉得一激灵。
他动了下肩膀,疼得倒抽一口气。刚才蜷在河边太久,身子僵成一块石头,现在一动全在叫唤。腿麻,脚底像踩进烧红的铁砂里,每根筋都拧着。但他还是撑着手肘往起顶,膝盖磕在地上,试了两回才勉强跪稳。
破鞋早散了架,只剩半根断绳缠在脚踝上。他低头看,手指发抖,一根一根把那点烂布条重新绕紧。泥混着血痂糊在脚趾缝,指甲盖掀开了一块,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没停,咬着后槽牙继续绑,手一滑,绳子掉了。
他喘了口气,伸手去够。
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树枝被撞断。他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屏住呼吸听。风停了,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过了几秒,又是一声,这次更近,窸窣作响,草叶晃动。
他慢慢往后蹭,背靠上一棵枯树。树皮裂得厉害,硌着肩胛骨,疼得他眯了下眼。手摸到地上一块硬石子,攥进掌心。
不是人。
一头灰狼从灌木后窜出来,毛色发暗,眼睛泛黄,嘴里淌着涎水。它停在五步外,鼻翼翕动,盯着他看。
少年喉咙发干,手心里全是汗,石子差点滑出去。他没动,连呼吸都压低了。狼往前踏了一步,爪子抠进土里,肌肉绷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猎户,说狼扑人前会低吼,只要不动,它就不敢上。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狼已经跃起,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
他本能地滚向一边,肩膀重重砸在地上,痛得眼前发黑。狼扑空,落地转身,又逼上来。他手脚并用往后爬,后背抵住树干,退无可退。
狼张嘴,獠牙露在外面,腥气扑面而来。
他抬起手,闭上眼。
掌心突然一烫。
像有股热流从肚子里冲上来,顺着胳膊奔过去,指尖嗡地一震。他来不及反应,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气膜“啪”地弹开,贴着他手掌往前撑出一小片弧光。
狼头撞上去,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像是撞在绷紧的鼓面上,整个身子被弹偏半尺,落地踉跄了一下。
两人——不,一人一兽——都愣住了。
少年睁眼,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刚才那一瞬,他清楚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不是幻觉。那股热流从丹田涌出,像井底冒出的第一股泉水,温的,活的,顺着经络走了一遭,虽然只是一眨眼就散了,可它确实存在过。
狼也察觉不对,龇着牙低吼,却没再扑。它绕了半圈,鼻子贴地嗅了嗅,忽然转身,钻进草丛跑了。
四周安静下来。
他靠着树,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外,指节发白。他慢慢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瞧,皮肤没变样,可那股余温还在,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暖意。
他低头看脚边的地面。
刚才那层气膜炸开时,震得泥土飞溅,在枯草间划出一圈浅痕,像个歪歪扭扭的圆。他伸出手指,沿着那痕迹描了一下。
原来……我也能挡一下。
不是完全没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喉咙一紧,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咬了下嘴唇,把那点软乎劲儿压下去。
不能哭。
也不能信。
可手心的热还在。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搓了搓,想试试能不能再召出来一点。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又闭眼,试着回想刚才的感觉,肚子深处那股热流在哪?怎么找?
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泄了气似的靠回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他望着水,忽然小声说:“要是有力……就好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点:“要是有力,就不会被人推出祠堂;要是有力,娘也不会躲着我吃饭;要是有力,我就能留在村里,就能听风、听树、听地脉说话,谁也不能说我疯。”
他越说越快,手指抠进树皮裂缝里。
“我要是有力,就能护住那只老狗,不让它饿死在树洞里;我要是有力,我就不用半夜蹲河边洗伤口,怕别人看见说我装可怜。”
他喘了口气,嗓子发哑。
“我不想再被人推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没再问星子听不听得见,也没笑自己傻。他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一遍遍回忆刚才那股热流的走向。
从哪儿来的?
怎么出来的?
为什么只有一下?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念头。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然后没了。
他没抬头。
但这一次,他没把脑袋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