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姜离眸光骤冷。
垂落的袖摆迎着夜风猛地扬起,殿内一触即发的死寂僵局,轰然碎裂。
她没有半分迟疑,声音穿透厚重木门,笃定得像是早已看透对方全部筹谋。
“西侧水门,子时换岗,有三息空隙。”
萧景珩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尽数化作决断。
他不问姜离为何对宫城布防知悉得这般详尽,侧头看向赵六,指尖在腰间佩剑轻轻一叩,清越金鸣一响。
“听见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六躬身领命,身形如鹰隼掠出门外,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殿中烛火被劲风卷得忽明忽暗,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斑驳金砖之上,像一纸无声订立的盟约。
萧景珩抬步走向殿外,龙袍下摆扫过门槛,裹挟一身凛冽寒气。
“走,登城楼。”
姜离快步跟上。
深秋夜风如刀,割在脸颊上刺骨生疼。
高墙遮断大半月华,远处零星灯笼飘摇,如同暗海里浮沉的鬼火。
二人踏上城楼。
西侧水门一片死寂,唯有流水不停撞击石壁,闷响阵阵,似巨兽绵长的呼吸。
“来了。”姜离抬手指向水面一处不起眼的漩涡。
萧景珩顺势望去。
漆黑江面之下,一道黑影静静浮起。湿漉漉的长发贴满面庞,分不清脸上淌着的是江水还是血。
来人动作迅捷,五指扣住水门铁栅的刹那,另一只手已然探向腰间,掌心藏着一件夺命物事。
暗处蛰伏的禁军骤然杀出。赵六带队,一众护卫如蓄势已久的猎犬,自阴影里猛扑而出。刀光映着粼粼水波,瞬间将内奸困在方寸石阶之上。
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城楼之上姜离手腕轻抖,一枚碎石破空飞出。
石子划破夜风,声响极轻,精准砸在那人手背。
啪。
一枚黑色胶囊自掌心脱落,坠入湍急江水,转瞬间被浪涛吞没,踪迹全无。
内奸痛呼一声,垂落手腕。赵六顺势将他狠狠按在湿滑石阶,冰冷刀刃即刻抵住他咽喉。
萧景珩垂眸望向身侧的姜离。月光斜斜落在她半张脸颊,柔和轮廓被勾勒得锋利如刀。
姜离收回手,指尖还留着碎石粗糙的触感,掌心泛着凉。
“留活口,才问得出实情。”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审讯口供送到城楼。
酷刑之下,内奸牙关依旧死咬,却还是漏出零星只言片语。
萧景珩展开密报,信纸在狂风里猎猎作响。他面色沉沉,风暴蓄于眼底。
“皇叔人虽身死,余党不曾根除。边关遍布他埋下的眼线,意欲勾连外敌,内外夹击。”
姜离走到垛口边,双手扶住冰凉城砖。目光越过连绵宫阙,望向北方沉沉夜幕。
那是边关的方向。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心知书中剧情早已脱轨。原本的皇室夺嫡,早已演变成关乎大雍家国存亡的死局。
“他们想赌,那我们便陪他们赌到底。”
风声撕碎她的话音,字字清晰落进萧景珩耳中。
她转过身,后背抵住粗糙墙砖。眼底映着远处跳动的火把,再也不见往日惶然,只剩破釜沉舟的沉静。
“边关防线看着牢不可破,内里早已被蛀空。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抢先落子布局。”
萧景珩移步到她身侧,并肩凭栏。
二人衣袖被晚风拂过,轻轻相触,如寒夜里两棵彼此支撑的孤松。
他抬手,覆在她扶着垛口的手背上。掌心温度穿透衣料,带着帝王不容动摇的力量。
“朕镇守京城,你守朕。至于边关……”
他抬眼远眺北方,目光灼灼,“朕御驾亲征。”
姜离微微一怔,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应声应允,只是轻轻抽回手,遥遥指向北边深邃的黑暗。
“不必急着动身,先看清全盘局势。”
话音未落,急促马蹄声冲破夜色,由远及近,密如擂鼓,重重敲在人心上。
一匹浑身汗湿的快马冲破夜幕,直抵城楼之下。
信使满身尘土,甲胄碎裂,手中高擎一支染血令箭,嗓音嘶哑粗粝,如同砂纸摩擦。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信使滚落马背,膝行数步,将浸着血腥味的文书高高捧起。
萧景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纸,那层尚未干涸的温热,叫他瞳孔骤然收缩。
展开信笺,寥寥数行,字字惊雷。
敌军并未按原定计划蛰伏,已然提前举兵,边关烽火燃起。
姜离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字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她抬手,轻轻替萧景珩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温柔,话语却冷如寒霜。
“看来,这场棋局,开幕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