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的时候,灵境的草尖还沾着露水。
云啾啾是被一阵麻痒惊醒的。
不是蚊子叮,也不是风撩,是从手指肚里冒出来的一股热劲儿,像有谁在她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她正趴在光鹿背上打盹,小脑袋一歪,醒了。
“嗯?”她哼了声,揉眼睛。
光鹿耳朵动了动,没走,也没回头,只是站定,蹄子轻轻刨了下地。
旁边的七彩蝶忽然飞起来,在她鼻尖绕了一圈,翅膀扇得特别慢,像是在等她看清楚方向。
云啾啾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指头看。那点麻还在,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不疼,也不吓人,反倒让她心里一揪——她知道这个感觉。
不是哥哥们的气息。大哥的冰是凉的,二哥的雷噼里啪啦炸耳朵,三哥的风总爱掀她帽兜,四哥的地会咕咚咕咚响,五哥的火烤脸,六哥的光刺眼,七哥的空间扯得她肚脐眼发紧。
可这个……软乎乎的,像刚晒过的棉被,又像她偷偷抹在七哥袖口上的口水印子,温温的,有点熟。
她扭头,小短腿一蹬,拍了下光鹿的脖子:“去那边。”
光鹿不动。
她又拍:“去嘛!有人在发光。”
声音不大,奶里奶气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但她拍得认真,一下接一下,直到光鹿低鸣一声,迈开了步子。
这一动,林子里的动静就起来了。
火狐从灌木后窜出来,嘴里叼了根带火星的枯枝,落地时轻轻一划,地上多了一道暗红痕迹。它抬头嗅了嗅空气,耳朵转向西边。
风豹跃上高岩,尾巴甩了甩,蹲在石头顶上左右张望。土熊慢吞吞走过来,爪子往地下一按,整片泥土微微震了下,随即它抬起头,鼻子朝东南偏了个角。
冰狼没出声,只是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云啾啾这边,低头咬住她襁褓的一角,轻轻拉了拉。
云啾啾低头看它,笑了:“你也晓得?”
冰狼松开嘴,抬头看她,眼神亮得不像野兽。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转向前方,小手往前一抓,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其实她啥也没抓到,可那股温热感又来了,这次是从胸口荡出去的,一圈一圈,像她笑的时候百花开那样,但没人看见花,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那儿。”她嘟囔,“不远。”
光鹿驮着她往前走,步子稳。七彩蝶飞在最前头,时不时落回她鼻尖,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给她指路。火狐衔枝标记路径,每走一段就划一道;风豹在高处跳来跳去,偶尔叫一声报平安;土熊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爪子轻拍地面,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有没有“生病”。
云啾啾一直伸着手。
她的小手胖嘟嘟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手心有点汗。但她不肯放下,总觉得只要手伸着,那个“发光的人”就不会丢。
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雾起来了。
不是大雾,是那种贴着草地跑的薄烟,灰白色,缠脚踝。光鹿放慢脚步,耳朵贴后。火狐停下,把嘴里的树枝吐了,鼻子贴地闻。
云啾啾忽然“哎”了一声。
她缩回手,捂住胸口。
那一瞬,热流猛地跳了一下,像心跳撞到了喉咙口。她喘了口气,睁开眼,发现前面那片迷雾里,有道极淡的光痕一闪而过——不是闪电,也不是火光,是像她掌心发热时那种,暖烘烘的、快要熄灭的小火苗。
“他怕。”她小声说。
没人问她是谁,也没人答话。但队伍动了。
冰狼率先往前走,步子不快,却很稳。它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云啾啾还在不在。风豹从岩上跳下来,跟在侧翼。土熊低吼一声,双爪往地上一按,一圈土波往前推,把前方的湿气压下去一截。火狐重新叼起一根干枝,咬出火星点亮,照出一条小径。
七彩蝶落在她鼻尖,翅膀轻轻扇。
云啾啾又把手伸出去了。
这回她没抓空,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很轻,像风吹过羽毛,可她就是觉得——碰到了。
“别怕。”她嘀咕,也不知道谁听,“啾啾来了。”
光鹿继续走,蹄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雾越来越稀,能看见远处有条河,水面泛着冷光。岸边有棵枯树,树下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是不是人。
云啾啾盯着那团黑影,没说话。
但她手心又热了。
这次不是麻,是烫,像握住了刚出炉的小馒头。她咧了下嘴,露出小米牙,小声说:“找到啦。”
冰狼走在他俩前面,忽然停下,耳朵竖起。它没叫,也没扑,只是静静站着,盯着那棵树。
风豹跃上旁边一块大石,伏低身子。火狐把嘴里的火枝插进地缝,腾出嘴来警戒。土熊缓缓趴下,前爪护在身前,像一堵墙。光鹿停在云啾啾身后半步,犄角微微发亮。
七彩蝶飞起来,绕着那棵枯树转了三圈,然后落回她鼻尖,翅膀不动了。
云啾啾看着那团黑影,小嘴抿了抿。
她不知道里面是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鞋,会不会冷。她只知道,这个人发出的热,跟她心里的那个“好”是一样的。
她动了动脚丫,踢了下光鹿:“再近点。”
光鹿往前挪了三步。
够近了。
近到能看见枯树根下坐着个人,背靠着树干,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破鞋散了架,脚趾露在外头,沾着泥和血。
云啾啾看着他,忽然伸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朝着他心口的位置,轻轻抓了一下。
就像她小时候抓哥哥们的衣角,想让他们抱抱那样。
她没说话。
但那一瞬,她手心的热,稳稳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