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烛火摇曳,百官影子被拉得扭曲,像殿内蛰伏的群魔。
染血急报由内侍颤抖捧至御前。一字一句,似钝刀拉锯,割得殿中诸将心神紧绷。
檀香混着淡淡的血气,沉沉压下,叫人胸口闷滞,喘不过气。
大将军秦武跨步出列,甲胄摩擦铮然作响。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声响沉闷决绝。
“陛下,北狄举国来犯,兵锋势不可挡。边关防线已然破损,贸然驰援,国库必将耗竭。臣恳请弃守边关,退守潼关,保全京城根基!”
话音落下,朝堂哄然。大半武将垂首附和,求稳退守的声浪此起彼伏。
萧景珩安坐龙椅,指尖慢叩御座扶手。
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听得人心头发慌。他一言不发,大半身子隐在龙椅的阴影之中,神色难辨。
动摇军心的气息悄然蔓延。仿佛帝王只需轻轻颔首,大雍北疆大片疆土,便要拱手送人。
姜离立在百官末尾。目光扫过一众颤抖的背影,最终落向御案旁铺开的巨大羊皮舆图。
她提起裙摆,稳步走向大殿正中。脚步声在空旷金銮殿清晰回响,压过四下窃窃私语。
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尘,在光柱里悠悠飞舞。
她不跪不拜,径直站到舆图之前,伸手从玉棋盒捏起一枚黑子。
玉石冰凉,寒意顺着指尖淌入心脉,令她心神清明。
手腕微顿。
“哒。”
一声清响,黑子稳稳落在地图之上。
落点不在边关城墙,而是敌军必经的一处无名峡谷——断魂谷。
“此处藏有伏兵。”姜离声音不高,却穿透满殿嘈杂,“北狄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孤军深入。断魂谷两侧峭壁夹道,最适合火攻、滚木封谷。”
满堂骤然死寂,连众人的呼吸都仿佛掐断。
秦武猛地抬头,眉头拧作川字,眼底翻涌难以置信,更有被冒犯的怒火。
“娘娘也懂兵道?军国大事岂能视作儿戏!无实证佐证,妄议军机,乃是死罪!”
姜离缓缓转身。寒潭般的目光落在秦武身上。
不见半分被诘问的慌乱,只有居高临下的冷冽,如同打量待死的囚徒。
秦武张口欲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半个字吐不出来。
喉结滚动,细密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证据?”姜离唇角浅浅勾起,笑意不达眼底,“直觉。”
朝堂再度哗然。秦武正要厉声发作,萧景珩叩击扶手的声响戛然而止。
他起身,一步步走下龙阶。每一步,都似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口。
行至姜离身侧,垂眸看向舆图上那枚黑子,抬眼望向秦武。
“朕信她。”
短短三字,一锤定音。
众将纵然满心疑虑,也只得垂首领命,无人再敢出言反驳。
姜离没有停顿,紧接着落下第二步棋:“想要诱敌入谷,需行空城之计。闭城关、示虚弱,引敌军踏入圈套。臣妾请五千精兵,暗中布控。”
萧景珩毫不犹豫,自腰间解下虎符,金属相击清鸣一声。
他将虎符放入姜离掌心,手背短暂相触,无声交付信任与千钧重担。
“赵六。”
“属下在。”
赵六自殿侧阴影闪身出列,接过虎符,转身疾行而去,没有半分耽搁。
冰凉的虎符还留在掌心,姜离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攥住。
三日后,边关捷报传回京城。
一切正如姜离预判。北狄大军见边关城门紧闭,误以为守将弃城溃逃,贸然长驱直入,闯进断魂谷。
谷中伏兵尽起,烈火冲天而起。北狄大军身陷重围,溃不成军。
捷报之上,依稀能看见厮杀惨叫与烈火噼啪,边角似被战火染红。
金銮殿上,秦武捧着捷报,面色惨白。
他转头看向立在殿侧的姜离,先前的不屑与质疑尽数崩碎,心底只剩下敬畏,还有深深的忌惮。
他终于明白,眼前女子绝非寻常谋士,仿佛真的能够窥见天机。
萧景珩望向姜离的目光,也多了一层深长探究。不止全然的信任,还有对这份莫测力量的审视。
夜深,御书房只剩二人。
烛火燃到尽头,一滩蜡泪凝固在案上。
萧景珩走到姜离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铜镜之中,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朕不问你是从何处预知先机。只是利刃太过锋利,终有一日,难免伤到执刀之人。朕只盼,这份力量,不会在将来,刺向朕。”
姜离望着镜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回头。抬手覆在他搭在肩头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轻轻陷进龙袍繁复的刺绣纹路。
“只要陛下不肯松手,这柄刀,便永远不会脱控。”
萧景珩的手缓缓下移,停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之上。温热,又脆弱。
“此刀既能斩外敌,亦能断粮道。”他低声呢喃,像是陈述事实,又暗含警告,“明日朕要彻查粮草押运官的账册。但愿你的直觉,也看透了后方潜藏的算计。”
姜离眸光微微一闪,没有应声。抬手吹灭案头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御书房。
唯有窗外风声鹤唳,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声,新一轮急报,正连夜向着皇宫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