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起飞之前
郭甯的邀请函在第三天展开了全貌。不是素笺那一角,而是一封随国际快递补来的正式函件:约定下月十五,日内瓦湖畔一处私邸,就“郭氏草木酿之古法源流”当面印证,随函附了机票与住宿,措辞依旧不卑不亢,像一封老派同门递来的约棋帖。
郭漫把函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正文不长,可落款处的印章让她多看了几眼——是一枚“郭”字小印,刀工古拙,和她家中那枚汉和帝赐的青铜印不是一回事,却明显同出一脉的刻法。她忽然有点恍惚:两枚印,隔着百年,盖在两封要约上,一封是祖上得的恩,一封是同源的人递来的战。
“随函附的机票是商务舱,住宿在湖畔一栋老宅改建的旅馆。”林悦在旁边补充,“行程她替您排好了,连往返的接机都写了。这人做事,连体面都替您想周全了。”
“体面,”郭漫轻声说,“是最贵的算计。她把路铺平,我若不去,就是失礼;去了,就是进她的局。”
郭漫把函件摊在会议桌上,环视一圈。
“我去。”她说,“国内交沈辞。”
她做出“去”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那把被改的尺告诉她,国内的规则已经不站在她这边;那次腰斩告诉她,守着不动只会继续被量矮。与其在国内被三把尺轮流量,不如去海外,找一把她还能摸的尺——哪怕那把尺握在郭甯手里。
“我去,”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不是逃,是换战场。”
高健明第一个开口:“郭总,评级刚腰斩,李国华的意向书还悬着,魏琳的渠道封锁没解。这时候您飞日内瓦,家里这摊子——”
“正因为家里这摊子解不开,才要去。”郭漫截住他,“苏晴用模型量我,魏琳用渠道锁我,锦和用旧账钉我,这三把尺我都够不着柄。郭甯这把尺是同源的,我去见了,至少知道‘郭氏’这两个字,在别人手里长什么样。知道了,才谈得上抢回来。”
老周点头:“沈辞守厂,我守人。您放心飞。”
方茴把锦和那边的动态调出来:“苏晴最近动静不大,像是也在等什么。伦敦那边的ESG审计还挂着,没撤。魏琳这两天在长三角跑了三场会所,像在加码封锁。”
高健明翻着手里的对赌协议复印件:“还有个雷——李国华那张意向书要是最终黄了,对赌的‘上市或溢价回购’触发,咱们得掏年化十二的点回购股权。现在评级腰斩,银行又砍授信,这笔钱从哪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郭漫敲了敲桌面:“所以这趟去,不是躲,是找突破口。郭甯手里有海外渠道、有更早的谱,万一能谈成某种‘同源互认’,国内的叙事就有新支点。”
“您是想借郭甯,反压魏琳?”方茴眼睛一亮。
“借不借,得见了才知道。”郭漫说,“但我至少得把这根线,捏在自己手里。”
“她加码,说明她怕郭甯这根线。”沈辞冷笑,“魏琳最怕的不是郭漫强,是郭漫突然有了‘另一个郭氏’这个变量。变量一进来,她那套‘只有锦绣配得上高端’的叙事就裂了。”
郭漫把函件折好。她这几天把李伟给的族谱扫描翻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郭甯不是来砸场的——要是来砸场,直接把更早的谱发上网就够了,何必请她当面。请她,说明郭甯也想看她手里的东西,也想确认“活着的郭氏”到底成色几何。
“这趟不是去认输,是去把定义权抢回一半。”她把沈辞那句话,变成了自己的决定。
临行前夜,她去了车间。母糟在窖池里安稳地醒着,温控线的绿光一明一灭,和那个腰斩之夜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不是坐着等天亮,而是蹲在池沿,伸手探了探温度。
“你守得住。”她对着那炉东西说,不知是说给母糟,还是说给自己。
老周在车间另一头收拾器具,听见她说话,没打扰,只把一盏灯调亮了些。他跟这炉东西二十年,太懂一个人对着母糟自言自语时的心情——那不是迷信,是把心里的乱,借着这炉活气,一点点理顺。
“郭总,”老周终于开口,“您飞之前,我给您留着这盏灯。您回来,它还在。”
郭漫回头,冲他点了点头。这盏灯,和这炉糟,是她走再远都牵着的那根线。
林悦帮她收拾行李时,把那份族谱扫描和钱立群专题并排放好,忽然问:“郭总,您真觉得,海外那位会跟您‘印证’,而不是‘压’您?”
郭漫拉上箱子:“压和印证,在她一念之间。可她若只想压我,何必请我去?她请我去,说明她也想被人印证——印证她那支,才是真的郭氏。两个都想被人认的人,坐一桌,未必是死局。”
林悦点点头,把密封管也塞进箱子夹层:“那这管样本,就是您的底牌。”
郭漫看着她把管子放好,心里那点飘着的犹豫,忽然落了地——有这管活气傍身,她去日内瓦,不算空手赴约,也不算被人牵着走。
沈辞在门口看着,没进去。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刺她,该让她跟这炉活气单独待一会儿。
次日清晨,机场。郭漫拖着那只装了族谱复印件、母糟检测报告、钱立群专题的行李箱,在贵宾通道口停住。沈辞来送,没拿速写本,只递给她一个很小的密封管。
郭漫在贵宾厅坐下,把函件又看了一遍。下月十五,日内瓦,当面印证。八个字,和她手里那张素笺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盖了章、排了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她要么去,要么永远欠郭甯一个“怯”。
“这是什么?”
“车间那炉母糟的一小管样本。”沈辞说,“你带去。万一郭甯要印证,你手里有活的,不用只靠纸上的谱。”
郭漫接过,握在掌心,凉而实。她忽然想起沈辞那句“死去的谱,再古也是标本;活着的糟,再新也是本源”——这管样本,就是她带去给郭甯看的“本源”。若郭甯真持当年带出去的瓮,两炉同源的糟摆在一处,谁更近郭玉太医的本源,一测便知。她之前怕这趟比试,此刻却有点盼着——盼着用活气,正一正那句“谁更郭氏”。
“你守好剩下的。”她说。
“废话。”沈辞笑了一下,狐狸式的,转瞬即收,“魏琳要是动你东西,我接着。苏晴要是改尺,我量着。李伟那段夜莺,陈默压着不发,我盯着。”
贵宾厅里没有人等她签字,也没有人举着合约。邻座一位老人正拧开一小瓶郭玉小贵,倒进自带的搪瓷杯里,只倒了半指高。
“您这酒?”服务员问。
“看电视认出来的。”老人把瓶子转了一圈,指着瓶身上那行小字,“双河酒厂。我老伴在世的时候,床头常年搁着这个瓶。她不喝,闻。”
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扶手上,没再说别的。
郭漫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密封管握紧了一点。这趟飞机上装的是族谱复印件、母糟检测报告、钱立群那篇专题,都是给郭甯看的纸。可真正要带过去的,不在箱子里。
“走。”她拉起箱子。
登机口前,她摸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最后一条:“国内所有函件,先过沈辞。”
然后她关了机,准备登机。
就在这时,手机还亮着最后一瞬,一条来电弹进来——是高健明。她本想不接,指尖却停了一下,还是划开。
“郭总!”高健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您先别关机——魏琳动了您的母糟样本。锦绣的人今早进了双河酒厂合作的那家检测中心,调走了咱们存样里的一管,说是‘商标异议前置比对’。沈辞刚查到,已经拦了一半,可有一管被他们先一步取走了。”
郭漫握着手机,通道里的广播正催登机。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辞的方向,人已经不在视线里——他大概正往检测中心赶。
“哪一管?”她声音很稳。
“不清楚,但魏琳要的不会是普通样。她要么拿来比对菌群、要么拿来在商标异议里做文章——说您这脉的母糟,和‘更早的郭氏’对不上,或者,和她的某个标准对得上。”
高健明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沈辞已经带人赶去检测中心了。他说,魏琳这手是‘商标异议前置’——他们要拿您的母糟去比对,证明您这脉的菌群,和‘更早的郭氏’对不上,或者在某个标准上‘不够古’。一旦他们抢先注册了‘古法’的标准,您连母糟的‘古’字都说不响。”
郭漫冷笑:“她抢的是‘古’的标准,郭甯抢的是‘正统’的谱。一个要我的根,一个要我的名。巧了,都挑在我起飞这天。”
郭漫闭上眼。这一刀,魏琳砍得精准:她要飞去争“郭氏”的定义权,魏琳却在国内先动她的母糟样本——那炉东西是她所有叙事的根。根被动了,她在日内瓦拿什么跟郭甯印证?
“告诉沈辞,”她睁开眼,声音冷而清,“母糟样本一间都不能再少。魏琳要的那管,追回来。追不回来,就让她知道,动我的根,得付的价,比她想象的贵。”
她顿了顿,对着电话那头补了一句:“还有,让方茴查清楚,魏琳这次动的是哪一类样本——是咱窖池的日常存样,还是那管带‘郭玉太医’铭文的老窖底糟。若是后者,这已经不是商标异议,是冲着‘正统’来的。”
高健明在那头应了。郭漫把手机按了静音,塞回口袋。
“明白。您还飞吗?”
郭漫看向登机口。广播第三次催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关,只按了静音。
“飞。”她说,“但这一趟,不再是去印证方子。是去告诉郭甯——也有人想动我守了十年的根。定义权这个局,国内的刀,国外的镜,一起算。”
她转身登机。舱门合上的瞬间,双河那炉母糟的绿光,和魏琳手里那管被取走的样本,在她脑里叠成同一个画面。飞机开始滑行,跑道灯一串串退向身后。
起飞之前,高健明那句话还压在耳边:魏琳动了你的母糟样本。
她想起那个腰斩之夜,自己坐在窖池边想“敌人没出现,我已输半局”。如今敌人出现了——一个是日内瓦的郭甯,一个是国内的魏琳;一个要她的名分,一个要她的根。两路夹击,偏偏在她起飞的这一刻合拢。
“沈辞,”她对着已经空了的送行口,轻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这次,真靠你了。”
而她知道,等飞机落地日内瓦,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郭甯那张请帖了——还有国内那管被抽走的活气,和魏琳藏在“商标异议”四个字底下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