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指尖那股热劲儿没断,反而越来越清楚,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拍手。她知道不能再坐在光鹿背上了——太慢了,而且它走起来蹄子底下会咯吱响,吓人。
“下来啦。”她小声说,两只小短腿一蹬,从光鹿背上滑下来,脚踩进湿泥里,软乎乎陷进去一点。
光鹿没动,耳朵往后压了压,像是想劝她别往前。可它到底没拦,只是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这时候,冰狼动了。
它一直蹲在前头,脑袋冲着枯树方向,眼睛亮得不像夜里该有的光。现在它低低地呜了一声,不是叫,也不是吼,就是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云啾啾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转头看它。
冰狼没回头,只把头往前面点了点,然后转身,趴下身子,脊背朝她。
意思是:上来。
云啾啾眨了眨眼,咧嘴笑了,“你要背我?”
冰狼不动,尾巴扫了下地面,一下,又一下。
她也不怕脏,抓着冰狼颈后的长毛,一脚踩上它的背,另一脚跟上去,坐稳了。屁股底下毛又厚又暖,比光鹿还舒服。
“走喽!”她拍拍它脖子。
冰狼起身,步子很稳,不快也不急,沿着刚才火狐划出的暗红痕迹走。风豹和土熊都没跟上来,七彩蝶也不见了,连火狐都留在原地没动。只有他们两个往前去。
雾比刚才浓了些,树影子糊成一片,地上坑洼看得不太清。冰狼走得极小心,遇到石头就绕,碰到水洼就跳,蹄印一样的爪子落地几乎没有声。云啾啾伏低身子,一只手抓着它毛,一只手伸出去,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热流一直在。
越近越烫,像她冬天喝完热米汤后肚子里那一团暖。
走了没多远,冰狼忽然停下。
云啾啾往前探头,看见前面十来步的地方,那棵枯树轮廓更清楚了,树根盘着,黑影底下坐着个人,姿势一点没变——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鞋真的散了架,一只脚趾头还露在外头,沾着泥和血。
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有点着急。
她想快点过去,可冰狼没动,反而慢慢趴了下来,四肢贴地,背也压低,像是不想吓到树底下那人。
云啾啾明白了。
她松开抓毛的手,两条小腿一荡,从冰狼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脚底下的泥有点凉,但她没管,只盯着前面。
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原本低着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谁似的。头发乱糟糟盖着脸,只能看见鼻尖和嘴唇,唇是干的,裂了口子。等他抬起眼,云啾啾对上了他的视线。
是一双很黑的眼睛,不亮,也不凶,就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一步,又一步。
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站定,离他大约八步远,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灰扑扑的泥痕,也能看见他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咧嘴那种笑,就是嘴角往上一弯,小米牙露了一点,眼睛眯起来,像早上太阳刚照进窗户那样。
那人愣住了。
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想往后缩,可背后是树,没地方退。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条,指节发白。
可他又没闭眼。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娃娃,穿着白白软软的襁褓,头发卷卷的,眼睛亮亮的,站在雾里,冲他笑。
那一瞬,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是女的,也不是因为她年纪小。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热,跟他心里快要熄灭的那点火苗,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知道,这不是假的。
他没被人骗。
也没被野兽追。
这个人……是来找他的。
云啾啾见他不躲了,又往前挪了半步。
还是没说话。
只是把手抬起来,不是指着,也不是要打,就是掌心朝前,轻轻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她手心发热。
那热度顺着空气传过去,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就像冷了很久的人,突然靠近了火堆。
他的手指动了动。
没敢伸出去,但也没再往回缩。
冰狼一直卧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头抬着,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少年的脸。它没出声,尾巴也不摇了,只是静静守着。
云啾啾又笑了下。
这次声音出来了,很小的一声,“嗯”。
像是说:我晓得你在。
你也晓得我在。
少年的眼皮颤了颤。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哑得发不出音。最后,他只是把头抬得更高了些,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雾还在飘。
河面的光碎了又聚。
枯树底下,两个人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八步路,却像已经说了好多话。
云啾啾没再往前走。
她知道,再走就吓着他了。
她就站在这儿,手心热着,眼睛亮着,笑着看他。
直到他眼里那层厚厚的防备,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藏了好久、快要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