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正统之争
郭甯把族谱摊在郭漫办公桌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秋第一场雨。
那不是一册书,是三册,外加一只牛皮纸封的卷宗。最上面一册的封面已经磨毛,墨字是“郭氏海外支谱”,落款光绪十一年。郭漫把自己的那册《郭氏宗谱·国内支》也取了出来,两本并排,像照一面隔了百年的镜子。
“你先翻这一页。”郭甯翻开海外支谱的中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郭漫低头。那一行记的是海外一支离国之祖——郭玉太医第七十五代孙,名讳后头注着“携手记一页、母糟半坛,赴南洋”。年份比国内支谱里同代人的记载,早上三代的续接。
“你们这支的谱,从七十五代往下,一封封续到了现在。”郭甯说,“国内这支,你的七十八代,是接在七十五代之后第三层。可问题是——”
她把国内支谱翻到同一代,那一页的边角有裁剪的痕。
“你这册七十五代往下,是后补的。补的人是谁,年月不明。我手里这册,七十五代那一代的墨还是原的,没裁过。”
郭漫的手指停在裁剪痕上。她知道自己这册宗谱民国年间遭过一回火,缺损的部分是祖母那一代凭记忆补的。补得对不对,从来没人较过真——因为国内就这一支,无人可争。
“无人可争,这四个字,”郭甯像是看穿了她,“在海外支回来之前,是成立的。现在不成立。”
她把那只卷宗推过来:“商标和专利,我顺带给你看一样东西。”
卷宗里是厚厚一叠注册证书。郭氏的“郭氏技艺”四字,在欧盟、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亚,分别以“传统酿造技艺”和“草木酿配方”两类,完成了商标与专利布局。最早的申请日,比郭玉春在国内的同名商标国际注册,早上八个月。
“这八个月,”郭甯语气平淡,像在报一笔账,“足够我在十七国把‘郭氏’两个字钉死。你国内注册得再早,出了海关,那边认的是我。”
郭漫把证书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都合法,每一张都准时,每一张都卡在她动作之前。这不是巧,是早在布局。
“你布这个局,多久了?”
“从早些年,锦和和华诺想复制郭氏文化IP起,我就盯上了。”郭甯没有直接答年限,“他们要的是假郭氏,我要的是真郭氏。可真郭氏的名分,被你占着。我不抢,名分就永远在你手里,我在海外卖得再多,也是‘旁支出品’。”
方茴在门口低声接了句:“所以她这次回来,不是认亲,是确权。”
“认亲是手段,确权是目的。”郭甯看她一眼,又落回郭漫脸上,“郭董事长,你那‘第七十八代传人’的牌子,挂了这些年,媒体写你、非遗评你、消费者认你,都认这块牌。可牌的根,现在摆着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哪份更老,哪份更连着郭玉太医,明眼人一比就知道。”
——
当天下午,消息漏了。
不是郭漫漏的,也不是郭甯。是锦绣那边——魏琳的人把“海外郭氏族谱早于国内支三代”和“郭氏技艺海外商标已布局”两件事,分别喂给了两家财经媒体。措辞很巧,不站队,只抛问:
“郭玉春董事长‘第七十八代传人’身份,遭海外同族公开质疑。”
“郭氏正统之争:谁手里的谱,更靠近汉和帝太医丞?”
陆远在《财经前沿》的专栏当晚就挂了出来,标题被他压得住,写的是《传承叙事的一次压力测试》。可更多自媒体不压,直接把“谁才是郭玉太医的传人”甩上头条。
陈默那边也动了。独立记者的本能让他嗅到一条大线:不是商战,是身世。他给郭漫发了条微信:“郭总,海外支的谱,能给我看一眼吗?”
郭漫没回。她盯着屏幕上那行“谁才是郭玉太医的传人”,忽然觉得这问题比魏琳抽她的母糟还硌人。母糟能被追回来,名分被撬了,追不回。
沈辞端着咖啡进来,把手机屏转给她:“热搜第七了,词条就是这句。”
“魏琳的手笔?”郭漫问。
“八成。她抽你母糟,郭甯压你名分,两件事一前一后,像约好的。”沈辞把咖啡放下,“不过这回,郭甯未必跟魏琳一伙。魏琳是想让你乱,郭甯是想让你认。乱和认,不是一回事。”
“可乱起来,最先碎的是我的‘正统’。”郭漫合上两册宗谱,“消费者不管谁的谱更老,他们只信‘传人’两个字。传人一虚,郭玉春这块牌子就空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汪着一层水光。
“郭甯要的是名分,魏琳要的是我乱。”郭漫说,“这两件事叠一起,等于有人替我把‘假正统’三个字,提前写在了墙上。”
沈辞挑眉:“那你认不认她那三代?”
“认不认,得看菌群。”郭漫转回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海外商标证书,“可菌群归菌群,名分归名分。她手里现在有海外的名,我有国内的市。她要拿名换我的市,我得先想清楚——换出去的,还能不能拿回来。”
次日上午,郭漫把三册宗谱送去了钱立群家。老人戴了老花镜,就着窗光翻了整整一个钟头,指尖在海外支谱七十五代那一行停了很久。
钱立群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一块玻璃压尺,又开了一盏黄光的台灯。他验墨之前先换灯——白炽灯照老纸,会把八十年的墨照成二十年的。
“看墨,看三样。”他把海外支谱摊平,压尺压住页脚,“一看墨色。光绪年的墨是松烟掺胶,八十年会往纸里沉,边缘发褐;后落的墨浮在纸面上,黑得太平。”
“二看帘纹。这是竹纸,帘纹一道一道,墨吃到帘线的沟里会稍深。剪裁过的页,边上帘纹是断的。”
“三看避讳。光绪十一年,皇上的名讳要缺笔。”他指到那一行小字的下方,“这一页缺的笔,缺对了。”
他直起腰,把放大镜搁下:“所以这一代,墨是真的。”
“那我那册呢?”
“你那册我早年见过。纸是民国的机器纸,墨是钢笔。断代断得对,是照着老谱抄下来的;可抄就是抄,落在纸上的年份,跟记在心里的年份,不是一回事。”钱立群摘了镜,“两件事摆着:她的谱,在七十五代这个节点上,比你原;你的谱,七十五代之后是你祖母续的,断过。”
“谱原,就等于技正?”郭漫问。
“不等于。”钱立群摇头,“谱记的是‘谁’,菌证的是‘什么’。你那口差野株,是后汰的;她那口留野株,是先留的。论技,她离古法更近。论谱,她在七十五代这个节点更老。可‘正统’这两个字,市场认谱不认菌——读者只看‘谁更早’,不会蹲实验室看菌群。”
郭漫把谱收回公文包。钱立群那句“市场认谱不认菌”,比郭甯那册早三代的谱还硌人。她守了半生的底气,在菌群,不在年份;可世人要的,恰是年份。
方茴下午追来一份检索:“郭总,咱原定下季度进东南亚的那批郭玉小贵,我查了目标国商标库——‘郭氏’在印尼、马来西亚、泰国,全在郭甯的GUO GLOBAL名下。要走常规报关,得要么换字号,要么找她拿授权。等于她把咱们出海的咽喉,先捏住了。”
郭漫盯着那行“拿授权”。郭甯不抢她的厂,却卡她往外走的路。国内这一亩三分,魏琳用渠道封;海外那片海,郭甯用商标封。一个堵门,一个堵窗。
那天傍晚,高健明从双河酒厂回来,脸上一层灰。
“三件事。”他把车钥匙丢在桌上,“第一件,三家经销商打电话到厂里,问的是同一句话——你们郭总到底是不是正统。问的人里有个孙桂英,做了十九年,从你父亲那一辈就在卖郭家的酒。她没问第二句,就挂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杭州那边的仓,今天下午退了两车。不是毁约,是压着不提。第三件——”高健明顿了一下,“孙桂英自己来了,在厂门口坐着,不见人,也不走。”
郭漫起身到窗前。天已经黑了,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坐着个人,隔着半城她看不见脸,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坐姿。她父亲办厂庆那年,孙桂英也是这样坐在门房的条凳上等一个说法,手里拎着一篮自家腌的酸菜,非要塞给会计。
“让她坐。”郭漫说,“她要是问,就告诉她一句话:酒还是那口酒,问的人多了,也不改。”
“要是她问的是名呢?”
“名我也给。”郭漫说,“但要给得比郭甯那张谱更硬。”
“她这手,”郭漫对沈辞说,“比魏琳狠。魏琳是要我乱,郭甯是要我离不了地。我越守国内,越出不去;越出不去,越得靠她那张海外的标。”
沈辞把咖啡搁下:“所以她亮早三代的谱,不是图你跪,是图你签。谱压你名分,标卡你出路,两样一夹,你迟早得坐到她那张合并桌前。她不急,时辰在她手里。”
郭漫没接。她想起那管被魏琳抽走的母糟——根被动了,名又被郭甯压了,出路还被标锁了。三件事像三只手,分别按在她的根、名、路上。一只手她能掰,三只一起,她第一次觉得,守了十年的“唯一”,原来这么易被围。
她翻开手机,陈默的微信还在:“海外支的谱,能给我看一眼吗?”她没回。可她知道,这微信迟早要回——不是给陈默,是给所有人。谱一旦摊开,就不是她郭漫一个人的事了,是郭家两脉的公共账。
“郭甯要的,”郭漫忽然说,“不是我认她更正统。她要的是‘正统’变成一个可以商量、可以分摊、可以合并的东西。她把我从‘唯一’里拉出来,拉进‘之一’。”
沈辞挑眉:“那你甘心当‘之一’?”
“不甘心。”郭漫把谱摞齐,“可不甘心,得先想清楚,我守的‘唯一’,到底守的是郭玉太医的酒,还是我自己的脸面。若是酒,并了,酒还在;若是脸面,并了,脸面没了。这道题,我得自己答,不能让魏琳和郭甯替我答。”
她望向窗外的长安街。媒体的刀已经举起来,只等一个数——早三代的谱。这个数一落地,她“第七十八代传人”的牌子,就从“唯一”变成了“之一”。
夜里,媒体标题越传越凶。一家门户把“谁才是郭玉太医的传人”做了头条大字,配图是郭漫和郭甯隔屏的两张照片,像在摆一场擂台。
郭漫关了屏。桌上海外支谱还摊着,七十五代那一行小字在台灯下泛黄。
她忽然明白郭甯为什么敢拎着那瓶草木酿进门——那人手里攥的,从来不是一瓶酒,是一份比她早三代的谱。
媒体的大字标题,在她的视网膜上停了一夜:谁才是郭玉太医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