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底下,那双黑眼睛还盯着她,一眨不眨。云啾啾没动,手心的热也没撤,只是嘴角还弯着,小米牙露在外头,风一吹,卷毛扫在脸颊上痒痒的。
就在这时候,头顶“唰”地一声破开雾气。
一只鹰掠下来,翅膀张开老宽,通体泛着淡紫电弧,绕着枯树盘了三圈,鸣了一声——声音不尖,也不吓人,倒像是敲了口钟,嗡地荡出去。
少年猛地抬头,脖子都僵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东西,可那股劲儿他懂。不是野兽那种乱冲乱撞的力道,是稳的,有规矩的,像……像有人在说话,只不过用的是天上的雷。
他转眼看向云啾啾,嘴唇动了动,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要来?”
云啾啾点点头,小手慢慢放下来,掌心还是热的,但她没再往前走。她知道,现在多挪一步,他心里那点刚松开的劲儿,可能又绷回去。
她仰起脸,对着雷鹰轻轻说了句:“别急。”
雷鹰立刻收翅,往下落了点,悬在她肩头齐平的位置,电光压得柔了,像盏灯亮在半空。它不动了,也不叫,就那么浮着,尾巴微微摆了一下。
少年盯着它看了好几息,才慢慢把视线转回云啾啾身上。
他手指还在膝盖布条上攥着,指节发白,但呼吸比刚才顺了些。他知道,这鸟是她的同伴。它来了,说明她不是一个人。可也正因如此,后面……肯定还有人。
他喉咙滚了一下。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冒影子了。
一个,两个,三个……脚步声踩在湿地上,轻得很,但越来越近。有的踏风而来,衣角带起微响;有的从地面走,每一步都让草尖抖一抖。速度都不慢,但到了百步外,全停了。
少年的背一下子贴紧树干。
他没逃,可身体已经做好了弹起来的准备。手撑着地,指尖陷进泥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靠近的人影。
云啾啾察觉到了。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而是往前迈了半步,小小身子正好挡在少年和来人之间。不是拦,也不是护,就是站那儿,像棵树苗忽然长出来,隔开了风。
她还是仰着头,对雷鹰说:“等一下。”
雷鹰翅膀一收,悄无声息地滑向枯树侧枝,落在一根粗杈上,双爪扣住树皮,电光彻底隐去,只留一双金瞳扫视四周。
云啾啾这才转身。
她蹲下来,膝盖一弯,正好和少年视线齐平。她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两弯月牙,浅金卷毛被风撩起来一点,沾在额角。
阳光这时候破了层雾,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少年愣住了。
他本来想往后缩的,肩膀已经往后顶了半寸,可这一笑,像根线把他扯住了。他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心跳快得不像话,可手却一点点松开了布条。
他甚至忘了脚趾还在流血。
云啾啾还是笑着,伸手摸了下自己襁褓边角,拍了拍,好像真有灰似的。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朝上,冲他做了个“等”的手势。
少年看着她。
他又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学她的样子,掌心朝上,对着她。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手举着,谁也没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味。雷鹰在枝头站着,纹丝不动。远处的人影也没再靠近,静静等着。
云啾啾站起身,转身面朝来路。她没再看少年,但也没走开,就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小小身影挺得直直的。雪花襁褓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朵要飘走的云。
她抬手抓了下头发,把一缕卷毛别到耳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还热着。
她知道他在看她后背。
她也知道,那些哥哥们就在百步外,没上来,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信号——等她点头,或者等她回头喊一声。
但她没动。
她就站这儿。
等风停,等雾散,等所有人走到该停的地方。
少年坐在树根上,双手慢慢放回膝盖,掌心朝上,和刚才一模一样。他没再看远处的人影,只盯着她的背,看她浅金的发丝在光里一闪一闪。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找到,不是件可怕的事。
雷鹰在高枝上收拢翅膀,脑袋一点,闭了下眼。
云啾啾听见了风里的一声轻响,像是谁松了口气。
她没回头。